谈到当下时局,越聊越是投机。
朱允炆发现,方孝孺并非空谈道德的『腐儒』。
他学识渊博,对历朝制度得失、民生利弊皆有深刻洞察,更难得的是,他言行举止,皆透著一股『道之所存,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气概。
这种感觉,与朱允炆之前和胡广的机锋相对、与杨士奇的务实谨慎、与解缙的疏狂浅谈、与杨荣的云山雾罩截然不同。
这是一种思想上的同频共振,是一种基于共同价值理念的深度认同。
朱允炆只觉胸中块垒尽消,仿佛找到了真正的知音。
见火候已到,亭内其他学子也已识趣散去,朱允炆便挥手示意远处跟随的王钺再退远些。
他叹了口气,语气中带著忧国忧民的沉重,将话题引向更现实的关切:
「先生之学,经天纬地,晚生佩服。」
「只是如今朝中,似有奸佞弄权,如那张飙者流,行事狂悖,无视纲常,搅得朝野不宁,实在令人心忧。长此以往,我大明根基恐被动摇啊。」
提到张飙,方孝孺脸上立刻浮现出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怒色,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哼!张飙?此獠不过是一倚仗君宠、沽名钓誉的狂徒!」
「审计六部?那是践踏朝廷法度!挑衅藩王?那是离间天家骨肉!」
「其所作为,与古之莽、卓何异?此等祸国之辈,若不能及早铲除,必成大患!」
他言辞激烈,对张飙的批判毫不留情,这正是朱允炆最想听到的。
见方孝孺情绪已被引动,朱允炆又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将话题引向那最核心、也最敏感的忧虑:
「唉,朝有奸佞,固然可虑。然则国本空悬,储位未定,才是动摇天下根基之大患啊!」
「每每思之,令人夙夜难寐,不知先生对此有何高见?」
方孝孺听到这话,神色骤然变得无比凝重。
他环顾四周,确认无人窥听,这才压低声音,但语气却斩钉截铁,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储君之位,乃天下之本,社稷之重,岂容久虚?」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朱允炆,仿佛要穿透他的伪装:
「以礼法而言,嫡庶有别,长幼有序!皇次孙殿下,名分早定,仁孝聪慧,天下皆知!」
「此乃纲常正道,毋庸置疑!」
「纵有万千阻碍,亦当坚持到底,此正我辈读书人持守道统、匡扶社稷之责!」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朱允炆心中炸响。
他没想到方孝孺如此直接,如此坚定地支持自己。
这比他预想的还要完美。
他心中狂喜如潮,但脸上却瞬间露出惶恐之色,连忙摆手,声音都带著一丝『慌乱』:
「先生慎言!先生慎言!此等大事,岂可妄议?」
「先生有所不知,当初刘三吾学士亦曾力主此议,结果……唉,身败名裂,阖家流放,前车之鉴不远啊!」
「先生大才,乃国家栋梁,万不可因晚辈一时妄问而招致……招致诛连九族之祸啊!」
他刻意提起刘三吾的惨状,既是试探方孝孺的决心,也是为自己塑造一个爱护贤才、不忍对方涉险的仁德形象。
果然,方孝孺一听,非但没有丝毫畏惧,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的刚烈和执拗。
他猛地站起身,虽压著声音,却字字如金石掷地:
「刘公坚持正道,虽遭不幸,然其志可昭日月,乃吾辈楷模!」
「方孝孺自幼读圣贤书,所学何事?岂能因惧祸而缄口不言,坐视正道倾颓?立储以正,天经地义!」
「若因坚持此事而招祸,莫说九族」
他顿了一顿,眼中闪烁著近乎殉道者的光芒,一字一句道:
「便是诛我十族,又何惧之有?!」
【十族何惧!】
这石破天惊的话语,让朱允炆浑身剧震,血液都仿佛瞬间凝固,又瞬间沸腾。
他看著方孝孺那因激动而微微发红、却写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与决绝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巨浪。
是极致的震撼,是巨大的满足,更是一种仿佛找到精神支柱般的安心!
他要的就是这样的臣子!
有这样为了心中『正道』不惜身家性命、连十族都可以置之度外的刚直大儒支持,他朱允炆何愁大义名分不立?何愁士林人心不归?
但他深知,此刻越是如此,越要『劝阻』,越要表现得『仁厚』。
他连忙起身,对著方孝孺深深一揖,语气恳切甚至带著哽咽:
「先生高义,先生赤诚……晚生……晚生五内俱焚!」
「但……但此话万万不可再对外人言!」
「先生乃国之瑰宝,当保全有用之身,以待将来!」
「皇次孙殿下若知先生如此,亦必不忍见先生涉险!晚生……晚生告辞了!」
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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