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多的时候,他们回到了住处。林业烧了一壶水,倒了两杯,一人一杯捧在手里。窗外的阳光正在从明亮转向柔和,从金黄转向橘红。城市里传来远处学校放学的铃声和操场上孩子们奔跑的喊叫声,混在一起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像是这座南方小城最普通的呼吸声。
江瑶坐在靠窗的那把椅子上,把左手从袖子里露出来。冰蓝色的铠甲在她的小臂上持续地微微发光,暗金色的纹路随着她的心跳节奏一下一下地脉动,像是在倒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静静地感受着铠甲的温度和脉搏。
林业坐在她对面,她的右手边。他也把右臂露出来,暗金色的铠甲在窗外的橘红色阳光下像是被镀了一层熟铜的色泽。两副铠甲在不同的身体上亮着同样的光,像是两条隔着玻璃的河流在朝着同一个方向流动。
太阳落山了。
光线从窗口滑下去,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缓慢地调低房间里的亮度。橘红变成暗红,暗红变成灰蓝,最后房间里只剩下一层朦胧的暮色。
江瑶站起来,林业也站起来。两个人一起下楼,穿过楼道,来到那扇铁门前。林业从第三块地砖下面取出钥匙,打开铁门,走下台阶。地下室里的空气比昨晚更凉了一些,灰尘味也淡了一些,像是有人开过这里的门窗换过气。钟摆还在原来的位置,黄铜色的表面在黑暗中反射着门缝透进来的最后一缕天光。
林业站在钟摆前,江瑶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面对着那座半人高的黄铜钟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光从门缝里逐渐消退,灰蓝变成深灰,深灰变成近乎于黑的深蓝。
在最后一丝天光消失的那一刻,钟摆的表面亮了一下。
不是反射光,是它自己在发光——那些细密的花纹从黄铜色的表面下透出暗金色的光芒,像是沉睡的东西被唤醒时睁开的眼睛。光芒沿着摆锤的弧面流动,像水银一样漫过每一个纹路的沟壑。
林业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摆锤的表面。触碰的瞬间,整座钟摆微微震动了一下。一声低沉的嗡鸣从它的内部传出来,和他在钟楼顶上听到的那声无形的钟鸣一模一样,只是更轻、更近、像是从它的铜质深处挤压出来的。
钟摆开始裂开。
不是碎成几瓣,而是顺着那些花纹的纹理展开——像一朵铁做的花在缓慢绽放。摆锤的表面向两侧翻开,露出了里面的腔室。腔室里,一片不大的碎甲躺在那里,像是一枚被藏在钟里的珠宝。
江瑶伸手去拿那片碎甲。她指尖接触到的瞬间,暗金色的光从碎甲表面涌出,沿着她的手指流向手掌,从手掌流向手腕,从手腕流向小臂。冰蓝色的铠甲像一条被点燃的引线,从她指尖向下蔓延,光在她的皮肤下游走、膨胀、融合。
最后一块碎片,正在穿过她的骨骼。
江瑶的身体微微绷紧,牙齿咬紧了,眉心皱了一下,像之前一样,在那股冰凉的力量融入身体时微微颤栗。然后绷紧的身体逐渐松弛下来,皱着的眉心慢慢展开。
她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整条左臂的铠甲覆盖完成了。冰蓝色的甲片从手背延伸到肩膀,在肩膀上收束成一圈完整的肩甲。暗金色的纹路从指尖到肩头连成一片完整的线条网络,比之前任何一块碎片融合时的纹路都要精密。
她缓缓握了握拳,又张开。铠甲紧贴她的皮肤,像她自己的皮肤一样灵活、轻便。她看着自己的左手,看着那片完整到可以称之为手臂铠甲的东西,安静了几秒。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业。
"七块齐了。"
林业的右臂铠甲在江瑶集齐最后一块的同时微微发光,像是共鸣。暗金色的光在他的臂甲上缓慢流动了一圈,然后归于平静。
七块碎片。全部集齐了。分布在不同的地方——博物馆、观音庙、造纸厂、老槐树、旧钟楼、锦城大学、地下室——用了三天时间,终于全部聚齐到了两个人身上。
光线从地下室门口的铁门缝隙外渗进来,那是街灯的光,昏黄的,稳定的。夜晚已经彻底降临了。
林业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江瑶肩甲边缘那圈冰蓝色的弧面。触感平滑而温热,像是刚刚从太阳下面拿回来的石头。
"走吧,"他说,"先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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