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短短几句谎言,几乎耗尽了沈知归今日所有心神。
一辈子谨言慎行、从无虚言的沈知归,今日所有临场应变、所有圆场心思,尽数用在了糊弄自家女儿身上。
可这话落进他女儿耳中……
“购稿?”沈明禾挑眉歪头,满脸写着不信。
“爹爹糊弄谁呢?”
“谁家买书买手稿,会给整整一匣金元宝?这一匣元宝折算下来足足千两白银,咱沈家宅院也只花了一千五百两!”
“还有!”
“今日院前,爹爹为何一见那位公子现身,见我不过立在门口、未曾迈进一步,便匆匆闭门、将我硬生生拦在门外?”
“爹爹这般反常慌乱,是不是一早便知晓,这位贵客行事阔绰古怪、举止逾矩非常,生怕我撞见端倪、看出破绽,方才急着将我隔绝在外?!”
句句追问,层层递进,逻辑缜密、无可辩驳。
沈知归心底默默长叹一声。
果然,女儿大了,心思愈发通透敏锐,半点都不好糊弄了。
她问的每一个问题都扎在要害上,他那些临场编出来的说辞在她面前像是纸糊的灯笼,一捅就破。
可他不能说,天子微服私访臣子宅邸,留下一匣金元宝作为赏赐?
这事本身并不算稀奇,可一旦说出天子的身份,明禾便会知道,今日在院中与她遥遥相望的那个年轻男子,就是她口中那个“比话本子里的阎王爷还吓人”的新帝。
再纠缠下去,只会破绽越来越多、越描越黑,迟早要露馅!
他索性不再解辩,缓缓抬步,侧身落座在厅堂主位,神色骤然沉敛,眉眼染上一层郑重严肃,静静望着面前亭亭立着的长女,沉声叮嘱:“明禾……”
“今后,你莫要离那位公子太近……”
话一出口,沈知归自己先僵住了。
他当真是慌不择言、口不择言!
今日不过是一场意外撞见,往后君臣有别、内外有隔,深宫朝堂与世家内宅本就殊途隔绝,她们本就无缘再见、无从相逢,何来“离得太近”一说?
这一句叮嘱,实在太过突兀、太过刻意,反倒欲盖弥彰,平白多了几分诡异蹊跷。
沈知归心底暗自懊恼,恨不得收回方才那句话。
可出口之言,覆水难收。
而沈明禾何其敏锐,瞬间精准揪住了父亲这句漏洞百出的话头。
她立刻凑到沈知归身侧,目光亮晶晶的,直直盯着他:“可是爹爹……”
“他今日都登堂入室了!”
“进的是——您的书房!”
“与——您近身闲谈了!”
“给——您金元宝!”
“您都让他离你那么近了,倒叫我离他远些,这是什么道理?”
一语戳中要害!
沈知归瞬间老脸微热,只能强行移开眸光,故作神色淡然、若无其事,装傻充愣、闭口不再多言。
多说多错,今日最好的法子,便是闭嘴沉默,任谁追问都绝不松口!
沈明禾看着自家父亲故作镇定、讳莫如深的模样,心中啧啧称奇。
这还是她素来坦荡磊落、遇事从容的爹爹吗?
那位看着温雅清逸、温润无害的绝美公子,却实在太过邪门莫测!
竟能将一生镇定的爹爹逼得这般手足无措、言不由衷!
……
时光匆匆,转瞬更替。
恼人的暮春风雨、漫天飞花悄然落幕,袅袅春风褪去温柔,燥热夏意悄然漫入京城。
沈家侧院庭中草木繁茂,蝉鸣阵阵,只是那蝉趴在老梅树的枝干上,从早到晚地聒噪着,吵得人睡觉都睡不安生。
这日清晨,天光大亮,晓风清爽,晨曦透过雕花窗棂,温柔洒入沈明禾的闺房。
她早早便已起身梳洗完毕,亭亭立在雕花梨木衣柜之前,望着柜中悬挂的数套崭新夏衫罗裙,微微蹙眉,一时犯了难。
往日居于府中,日日读书理家、闲散度日,她穿什么都随意,向来是拣最方便活动的衣裳往身上一套便是。
可今日全然不同,她需随母亲赴宴的。
前几日她去昌平侯府时,她那位悦芙妹妹兴冲冲地拉着她的手,把她拽到自己闺房里,打开衣柜,献宝似的给她看自己新裁的那身鹅黄织金裙。
那裙子确实好看,鹅黄的底子上用金线织着细密的花鸟纹,流光溢彩的。裴悦芙还配了一套黄宝石头面——耳坠、发簪、手串,各式的宝石玛瑙串的,鲜艳欲滴。
裴悦芙当时把衣裳和首饰摆了一床,然后仰着脸问她:“明姐姐,你穿什么?我们穿成一对儿去赴宴好不好?你可不能穿得太素净,把我一个人晾在那里!”
沈明禾当时看着裴悦芙那张圆圆的、满是期待的小脸,便笑着应了一句:“放心,我定然不让你落单!”
既然答应了悦芙妹妹,这衣衫自然不能太素净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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