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毅依言,从托盘旁取过一只干净的陶碗,递给了阿绾。
“去盛吧。”蒙恬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落在阿绾身上,莫测高深。
阿绾跪在原地,心脏怦怦直跳。
但她还是鼓起了勇气,先是飞快地抬眼瞥了一下端坐如山的蒙恬,那双鹰眸中没有任何情绪泄露,却自带千钧压力。
她又求助似的看向蒙挚,只见蒙挚眉头紧锁,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可造次。
然而,事情都到了这份上,终究也没了什么恐惧。
阿绾一咬牙,竟真的膝行向前,微颤着手接过那只陶碗,小心翼翼地探身,从那只已然滚沸冒烟、边缘焦黑的陶土锅中,仔细舀了大半碗稠厚喷香的羊肉羹汤。
然后,她双手捧着那碗滚烫的羹汤,恭恭敬敬地、略显笨拙地推到蒙恬面前的案几上,声音细弱却清晰:“大将军……您、您辛苦了,理当先用的。”
“哦?”蒙恬眉梢微挑,似乎觉得极为有趣,斜睨着她,“本将军为何辛苦了?”
“那个……就是……看着就很辛苦,”阿绾紧张地咽了口口水,努力组织着语言,不敢抬头,“长途跋涉归来,定然疲惫……应该先吃些热食暖暖肠胃才好。这个……才回府……就……就说了这么多话……”她顿了顿,实在想不出更好的词,只好含糊道,“虽然小人愚钝,听不太明白,但大将军说的……定然都是极有道理的。”
她这番话说的磕磕绊绊,全是小女儿家的直观感受,却意外地质朴真切。
“是啊。”蒙恬竟真的顺着她的话,长长喟叹一声,这声叹息里似乎卸下了些许杀伐决断的威严,染上了一丝真切的疲惫。
他转而看向蒙毅和蒙挚,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调侃,“你们都看看,连一个小女子都知晓本将军舟车劳顿,亟需休憩进食。而你们,一个二个,只知道拉着我说军务、谈朝局、禀报各样烦心之事。莫非真当老夫是铁打的不成?也是要吃饭睡觉的。”
说罢,他竟真的端起那只滚烫的陶碗,毫不在意那灼人的温度,凑到嘴边,大口喝了下去。
动作豪迈,一如在军中共将士饮烈酒。
“哎……慢些喝,仔细烫着……”阿绾看得心惊,几乎是本能地小声提醒了一句,那语气里自然的关切,甚至带上了点哄劝的意味,与她平日里的怯懦截然不同。
一旁的蒙毅和蒙挚闻言,表情都变得极为古怪,想笑又不敢笑,嘴角抽搐着,只能极力绷住脸。
一碗热羹下肚,蒙恬似乎舒畅了不少,随手将空碗往案上一放。
阿绾见他喝得痛快,胆子又莫名大了几分,竟鬼使神差地又追问了一句:“是……是不是还挺好喝的?现在锅底有点干了,若是兑些热水进去,用勺子好好铲一铲锅底,还能再出几碗的。若是想吃得别致些,就把面上能吃的肉和羹先盛出来,留着那点糊底,等火把它焙成金黄的锅巴,那才叫一个香脆呢!”
“哦?”蒙恬抹了把嘴,眼中精光一闪,将空碗又推向她,“你倒是会吃。说说,在何处吃过这等做法?这乃我蒙府秘制的羹汤,外人等闲可尝不到。”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那探究的意味却让一旁的蒙挚心头一紧,忍不住用脚尖极轻地踢了一下阿绾的腿侧,示意她慎言。
“哎哟……”阿绾吃痛,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躲开蒙挚的警告,话已出口,只得硬着头皮答道:“是……是我阿母以前带回来给我吃过的……”
“你阿母?”蒙恬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那股刚刚缓和下去的威压瞬间又凝聚起来,“她是何人?”
“是……是明樾台的馆主,姜嬿。”阿绾知道瞒不住,索性如实说了,声音却低了下去,“小人……自小在明樾台长大……后来,不想学歌舞做歌姬,就……就偷跑了出来。幸得义父荆元岑收留,跟着他学了编发的手艺,这才留在骊山大营的尚发司,做了个匠人……”她顿了顿,像是回忆起了什么,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阿母她……早年似乎来过将军府几次。每次回来,都会偷偷带些府上的羊肉羹汤带给我……我就在耳房用小泥炉悄悄热了吃……有好几次守着炉子睡着了,醒来时汤熬干了,锅底就结了一层又香又脆的糊嘎巴,我觉得……比热汤还好吃呢……”她说起吃的,眼睛不自觉地亮了起来,那纯粹的吃货神采,暂时驱散了恐惧。
看着阿绾眼中那毫不作伪的晶亮光芒,蒙恬脸上的线条似乎不易察觉地柔和了一丝。
他竟真的又拿起两只空碗,亲手从那陶盆里将剩余不多的羹汤匀了出来,一碗推给弟弟蒙毅,一碗推给孙儿蒙挚。
这个举动,吓得蒙毅和蒙挚差点当场跪下!
大秦最重礼法规矩,尊卑有序。
蒙恬身为家主、上将军,亲自为他们分羹,这简直是不可想象的恩宠与破例!
蒙恬却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不耐烦:“行了行了,喝吧。打仗的时候,一口马肉分着吃也是常事,哪来那么多穷讲究!都是
>>>点击查看《髻杀》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