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象升肯定是知道朱陛下这个年过得有多难的,所以轻易不可能大晚上来奏报。
确实是出了大事。
新政中的度田政策在推广过程中,又出人命了。
且说朱陛下的新政涉及方方面面,从精神上的科学之道和制度改革,再到物质上的各种发明创造,其本质是有一个经济基础在撑着。
这个经济基础就是度田和新税制。
当初朱陛下在江南时,又杀又抓,让许多地主老爷都“自愿献地”。
张溥自尽,复社覆灭后,更是直接送上助攻,因为复社许多成员本来就是大地主大世家,为了活命和不牵扯进去,也主动献地。
加上藩王宗室土地的收回,这才给了朱陛下前几年改革的经济基础。
但朱陛下对这方面的态度,和搞科研是差不多的,那就是“小心实验,谨慎推广”。
目前度田土断,即重新丈量土地和分地的新政,也就在江苏、安徽、山东、河南的部分州县推广,还没有正式要求全国都照此办理。
朱陛下的原则是尽量不出人命,内部的问题内部解决。
结果现在可好,居然大过年的闹出了大案,还直接惊动了整个行营。
朱由检听着卢象升的奏报,这才知道是河南的宜阳县出事了。
卢象升说道:“宜阳县县令在去年年初请示,十月得到批准后就开始推行土断。结果一户姓刘的人家,因为拥田一千八百亩,便被认定存在兼并百姓土地的行为,需要重新度田。”
“刘姓大户不从,也不配合度田,被县令和县丞拉去骂了一通,勒令他年后必须进行度田。结果他在腊月中旬就在家中自焚了。”
“洛阳知府和河南布政使司都感到事关重大,于是送了奏报到行在,想请陛下定夺。”
朱由检皱眉:“自焚而死,是被逼的吗?一个地主大户的死,何以闹得那么大?”
卢象升想了想,说道:“回陛下,因为那刘姓人家不但德高望重,还是阴阳人。”
朱由检皱眉,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阴阳人?”
明代的“阴阳人”并非是骂人的意思,而是一种户籍和官职。
阴阳人早已有之,前元时,统治天下的蒙古人不重视科举,还搞民族歧视。汉人没有上升渠道,读书再好也大概率要失业,于是便谋起了别的出路,选择为人看风水天文、查阅历法来谋生。
一部分是真的会天文历算的本事,另一部分跟街头算命的骗子没区别。
前元为了方便管理,防止这帮人私习天文,胡说八道。于是在各地州县设置专管天文历法的官职,名为“阴阳训令”。
从事这类工作的人也被归为“阴阳户”,还可以世袭。但需要考试上岗,还有专门的“阴阳学校”进行教学培训。
到了太祖建立大明,地方上会读书认字,有点文化的也基本是这帮阴阳人,于是太祖沿袭这一制度,但进行了更为严格的管理,比如三年一大考,不合格的直接下岗。
阴阳训令不设品级,是不入流的官,且无法参加科举。但优秀者可以一路升到钦天监,成为正经朝廷命官。
卢象升道:“这刘姓地主的祖父便是一个阴阳户。朝廷虽然不许阴阳人参加科举,但对家中子弟没有限制,到了他这一代便于天启年间考了个举人,故而家中积累下这般财富。”
“刘姓地主的祖父任阴阳训术时,为宜阳当地做了不少善事,还规划农时,组织开荒等等,深得当地百姓拥护。”
“由于阴阳训术一职经常调动,所以卢象升所说的这片区域的洛阳府一带都有不少人知道他们家,可以说在当地颇具声望。”
“如今这刘姓地主自焚而死,大多百姓都打抱不平,还扬言要县令和县丞偿命,甚至想冲击衙署,险些酿成民变。事情这才难办了……”
朱由检到这里听明白了。
这事情说大不大,就是官民冲突,该罚的罚,该判的判。
之前江南也出过几次大规模的民变,朱由检对此也算是见怪不怪。
可这次真不一样,一来确实不像有幕后推手,二来刘姓地主是被活活逼死的。
严格来说地主也算是百姓,这件事颇有几分官逼民反的意思在了。
不仅如此,宜阳县令和县丞又确实不能说有错,毕竟获得了许可搞度田土断,只是推行政令,出人命也属于意外。
而且搞改革哪里有不死人的?
可这话没法跟朴素的老百姓说啊。
朱由检捏着眉心,问道:“宜阳县令是否有什么出格举动?此前可没有这种事啊。”
以往搞度田土断,也遇到过很多阻力,像是有些郡王会抱着《皇明祖训》跪地喊冤,也有的地主会暗地里使绊子,撺掇佃农去攻击官差,说官府不公侵犯财产等等。
如此种种反而好办,锦衣卫一上门,有一个算一个都老实了。
官府还会讲法,锦衣卫是皇权代表,本身就是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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