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忠正纳闷怎么还有人来,但很快就大概猜到了对方的身份,也想起了今日他这里的目的:替自家主子魏国公要钱。
这个钱,当然不是白莲教出。
一个戴着斗笠的人上船,身上的一件素白披风也比较惹眼。
待那人进入船舱,解开披风后,杨忠发现对方穿的竟然是僧袍。
“李大人。”
王永吉不满道:“都说了,来这里说话,就不要做什么僧人打扮,哪儿有和尚来画舫听曲喝酒的?”
那“和尚”取下斗笠,笑道:“和尚怎么了?你们大明的太祖爷以前不也是和尚?谁让我现在这脑袋只能扮和尚呢,今日就当我是个花和尚吧。”
看清对方的脸后,杨忠大惊:“李率泰?”
李率泰则丝毫不意外:“杨公子,别来无恙。”
王永吉此时也纳闷了:他们还认识?
且说这位李率泰来头不小,他爹就是大明第一批投降清太祖努尔哈赤的明将李永芳。
万历四十四年,李永芳守抚顺,在努尔哈赤的攻势和援军无望的情况下选择投降。
李率泰作为李永芳的次子,当时才十二岁,却还是被努尔哈赤选为侍卫,以表示对李永芳的安抚。
同年,南京教案爆发,当时还是八贝勒的皇太极嗅出了机会,于是提出建议可以让一批人去南京找一些对大明不满的天主教徒或者知识分子培养起来,来日作为间谍刺探大明的消息。
努尔哈赤同意了,并让熟悉汉人生活、懂得如何跟大明官员打交道的降卒去南京试试,李率泰也在其中,担此重任。
这帮人不是刘兴祚,既然已经当了汉奸,受了女真人的厚赏,加上家人已经被扣留,自然死心塌地。
而李率泰发展的第一个间谍,就是这个杨忠。
杨忠本来出身南京一个书香门第,在万历四十四年刚刚考上举人,本来一切向好。
结果南京刑部说他们家私藏天主教徒,里通外国,忤逆朝廷,将其抄家下狱,差点死在狱中。
等他再出来的时候,教案还在继续,他好好一个家也早就没了。
李率泰接济了他,这才让他没有饿死在街头。
等李率泰摊牌后,杨忠也下了决心。
说我背叛大明?那我真背叛给你看又如何?
于是李率泰想办法用钱安排杨忠进了魏国公府。
彼时的魏国公徐弘基还是南京守备,是南方实权人物之一,接手了不少朝廷机密,杨忠也给辽东的努尔哈赤还有皇太极提供了不少有价值的情报:如明军的编制、操练情况、后勤管理模式甚至是南京地区的物价等等。
皇太极就是依靠这些来推测万历时期大明的国力,为父亲制定各种战略,做到了算无遗策,也慢慢赢得了女真内部的认可。
不仅如此,杨忠也自己发展了很多人在南京收集情报。
一直到了天启年间,徐弘基站队东林党,被魏忠贤革职,从此赋闲,让杨忠这条线沉寂了下来。
不过皇太极和李率泰也没忘了杨忠,一直背地里让人送钱送东西。
李率泰笑道:“时过境迁了啊。杨公子,没想到你……已经这样了。”
杨忠看着当年那个毛头小子也已经步入中年,加之故人重逢多少有些感慨:“是啊,岁月不饶人,我也已经老了,不曾想大家还会见面。”
李率泰道:“当年万岁爷就说了,你这个人还有大用,暂时蛰伏,暂不启用;必要时刻,必见奇效。”
“现在看来,是必要时刻了。”
杨忠沉默不语地喝了一杯酒。
待辛辣的酒液贯穿肠胃,激得他轻轻一抖后,才慢慢想明白一切。
这果然是皇太极的手笔。
女真人用真金白银将魏国公这种对新政改革反感的重臣,还有白莲教一类的反贼都聚到一起,甚至整合到一起。
他们全程只出钱,不动手。
杨忠笑了:“李大人,你们这次把我们这些人推出来,届时不管闹出什么事,结果如何,那都是我大明内部自己出了乱子,算账也算不到你们头上。”
“皇太极这一手驱虎吞狼,够狠的。”
李率泰拿起根鸡腿,咬了一口笑道:“本来这就是你们汉人狗咬狗的事,万岁爷不过是给个机会,因势利导而已。”
杨忠与王永吉对视一眼,对李率泰都充满了鄙夷。
你不也本来是汉人?
在清国待了几年就变了种?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另一个时空里,李率泰真个是大清忠臣,南征北战,一路做到了两广总督、闽浙总督,为顺治和康熙两代帝王守着福建做看门狗,得了“御郑成功父子……有功于戡定”的高度评价,死后获谥“忠襄”。
现在是因为朱陛下把满清锁死在辽东,他没了继续立战功的机会,于是搞起了秘密战线。
杨忠懒得计较太多,又说道:“答应好的银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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