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凳上,沈怀璧浑身是血,已经连抬头的力气都快没了。可听见那道熟悉的声音时,他还是艰难地偏过脸。
风雪迷了眼。
血也迷了眼。
他只能看见一道披麻戴孝的身影,撞开人群,踉踉跄跄地冲了出来。
那人身上的孝服被雪水打湿,贴在瘦削的肩背上,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可他很快又撑着膝盖站稳,继续往前走。
一步。
又一步。
每一步,都像他的心口上。
“师兄……”
沈怀璧眼眶瞬间红了。
来人正是钱承礼。
短短数月不见,他瘦得几乎脱了形。脸颊深陷,眼窝发青,嘴唇被冻得惨白,头上的孝巾也被风雪吹得凌乱不堪。
可那双眼,却再不是从前那个守礼克制、处处顾全钱家体面的长公子了。
从前的钱承礼,克制、守礼,像一块温润的白玉。
而此刻的钱承礼,是一把刀!
他看见沈怀璧背上那一片血肉模糊,看见刑凳下被染红的雪,看见那两根还握在禁军手里的杀威棒,喉头猛地一紧,眼底几乎要渗出血来。
他曾亲手把这个师弟赶出钱家大门。
他骂他不知轻重,骂他不顾钱家死活,骂他拿父亲身后名去赌。
可如今,沈怀璧跪过文庙,敲过登闻鼓,挨了杀威棒,还在替钱家、替先生、替天下寒门讨一个公道。
而他这个钱家的大儿子,却来晚了。
两名禁军立刻上前半步,沉声喝道:“来人止步!此处乃皇城宫门,登闻鼓前,不得擅闯!”
钱承礼停住脚步,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风雪打在他脸上,他的声音清清楚楚传遍宫门前:
“钱承礼,前来递状!”
短短七个字,落地如雷。
原本死寂的人群,瞬间炸开一片低低的哗然。
韩崇礼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他原本以为,钱承礼只是看见沈怀璧受刑,一时热血上头,冲出来拦一拦、哭一哭、求一求。
这种读书人,他见得多了。
满嘴仁义道德,真见了杀威棒,骨头软得比谁都快。
可“递状”两个字一出口,他就知道,事情不对了。
“递状?!”
韩崇礼厉声喝道,
“钱承礼!你父钱子渊之案,朝廷早有定论!凶犯方德庸已经伏法,你钱家沉冤已雪,尸身也已入土,你还有什么状可递?!”
他往前一步,指着钱承礼,
“还是说,你也要学沈怀璧,聚众叩阙,挟民意逼迫朝廷?!”
这话一出,周围的不少百姓,也都露出了不解的神色。
是啊。
钱山长的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
如今再递状,告什么?
钱承礼缓缓转过头,看着韩崇礼。
这一路赶过来,风雪落在他肩头,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就好像给身上的孝服又添了一层冷白。
“大人。”
钱承礼声音沙哑,“我父亲的案子,是结了。”
“可我今日要递的,不是我父亲被害这一案。”
韩崇礼瞳孔一缩。
钱承礼抬起手,从怀里取出一卷用油布层层包住的东西。
那油布被他贴身藏着,边角已经被体温和雪水浸软。他拆得很慢,像是在拆一件遗物,也像是在打开一座封了二十年的坟。
一层。
又一层。
最后露出来的,是一本泛黄发脆的旧册子。
韩崇礼眉头一皱,心底闪过一丝不安。
钱承礼双手捧着那本册子,缓缓举过头顶,声音在风雪里猛地抬了起来:
“家父临终前,曾拉着我的手,让我护住钱家,让我莫查,莫问!”
“那时,我听了。”
“因为我是钱家长子!”
“我不能让钱家百年牌匾倒下,不能让我年迈的母亲撑不住,不能把族中无辜老幼一并卷进无底深渊!”
“我曾经怨过父亲。”
“怨他懦弱,怨他明明心里有事,却连一句真话都不敢留下!”
“直到前几日——”
钱承礼眼眶湿了,几乎是怒吼出声:
“我在父亲旧物密格里,找到了这本册子!”
“我才终于明白,他背负的,究竟是什么!”
他仰起头,望着手里举着的那本旧册,像是望着一座沉甸甸的墓碑。
“家父生前不敢做的事,今日,我这个当儿子的,替他做!!”
韩崇礼脸色变了,厉声道:“钱承礼!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
钱承礼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今日之后,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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