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牛瞪着他,耳朵嗡嗡作响。
视线里,陈小旗的脸上在淌血,淌泪,淌鼻涕,全搅在一起。他哈哈笑,哈哈哭,龇着牙大喊,喊一声喘一声。
这家伙……他妈的怎么少了一颗门牙?嘴还咧到了耳根子。
丑得……真他妈的好笑啊……
……他刚才说什么?
……援……军?
大牛慢慢转过身。
晨光刚破开云层的那道口子底下,火光在旷野上亮起来。
一团,两团,三团。
是火器。
橘红色的光一团接一团地在骑阵里炸开,烟柱子冲上去又被风吹散。
有面旗从烟尘里冒了出来。
大牛看不清旗上的字,眼睛已经对不上焦了。
但他认得那个冲法。
三角锥头,两翼展开,不绕不避,一刀子扎进去。
铁林军。
大牛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想说话。嗓子里面全是血沫子,咸的,腥的,堵在那里。他想笑,嘴角扯了一下,扯不动。
绷了一整夜的那根弦,在看见那面旗的瞬间,断了。
身子晃了一下。孙老六从左边扑过来扶他。
“百户!”
大牛左手还攥着刀柄,斩马刀杵在地上,刀柄顶着身子。他靠在那把刀上,身形笔直,没倒。
更多的旗帜从旷野里涌过来。有骑兵,有步兵,一拨一拨地从他脚下这片血泥地上掠过去,往南面冲。
有人在喊他。喊大牛,喊百户,喊别的什么。
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答不了了……
嗓子空了,力气空了,连心跳都慢得他数不清了。
一下……隔了很久……又一下。
他的目光最后扫了一圈。
灰白色的光从云层底下漫出来,铺在旷野上,照在脚下的碎石上,照在弟兄们的铁甲上,照在那些还站着的人身上。
站着。
八十六个人进来的,现在还站着多少个,他数不动了。
但有人站着。
大牛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反正那块肌肉抽了一下就不动了。
够了。
他把最后一口气吐出来,闭上了眼睛。
手还攥着刀柄。
风吹过战场,吹过铁甲,吹过那些还在喘气的弟兄,吹过远处渭水上最后一片薄冰。
天亮了。
……
整个旷野安静了一瞬。
风声灌进来,把远处的马蹄声和喊杀声闷闷地传过来。
然后——
“百户!”
“大牛哥!!”
几十个汉子跌跌撞撞扑过来,有人跑不动了,跪着往前爬,有人躺在地上,起不来了,仰天大哭。
一队骑兵从东面冲过来,马蹄踩着满地的断矛碎甲片,铁掌底下嘎嘣嘎嘣响。
二狗翻身下马。
靴子落地踩进了一摊血泥里,溅了小腿一片。他没低头看,大步往这边冲。
陈小旗看到二狗,整个人像被抽了最后一根骨头,膝盖一软,扑通跪下去了。
“将军——”
就喊出来这一声,后面的话全堵在胸口里。少了一颗门牙的大嘴漏着风,脸上的血痂被新淌的泪冲开了几道沟,像个刚从泥地里刨出来的烂番薯。
二狗眼眶红了。
他扫了一圈战场。
遍地的尸体,人的,马的,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截胳膊连着哪个身子。碎石地面上的血冻了一层又化了一层,踩上去粘脚。铁林军的战兵三三两两地站着、蹲着、靠着,有人拄着断矛,有人坐在死马身上,有人趴在沟沿边上,半个身子耷拉着。
还站着的和跪在大牛身前的,他数了数。
四五十个。
二狗咬紧牙关,目光落在了大牛身上。
大牛一个人,笔直地戳在那里。
斩马刀杵在地上,他左手攥着刀柄,右胳膊垂着,整个人的重量全压在那把刀上。
头盔歪了,半边甲叶子被砸得翻起来,露出里面的棉衬。身上的血太多了,层层叠叠地糊着,干了的、湿的、半干不干的,颜色从暗红到黑都有。
他脑袋低垂着,一动不动。
二狗的眼泪哗地下来了。
他走到大牛面前,心口那个位置,又堵又痛。
他想骂人,又想笑,又想揍这个混蛋一顿,又想嚎啕大哭一场。
可他不能。
他是队伍的主心骨,公爷说了,在这个位置上,你首先要比任何人都能扛。
他伸出手,想去擦大牛脸上的血。
手悬在半空中。
等等。
他愣了愣。
……什么声音?
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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