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都拾掇好了?”
大牛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脖子。
骨头嘎嘣响了两声。
他把斩马刀从碎石里拔出来,在靴底蹭了蹭刀背上的泥。
然后看着一张张脏兮兮的脸,张了张嘴。
按理说,这种时候该说两句提气的话。
公爷在的时候,每次大仗之前都有几句话扔出来,句句往人心窝子里砸。他跟公爷这么久,那些话听了不少,可临到自己嘴边,一句也蹦不出来。
他不是那块料。
“弟兄们——”
干巴巴的,嗓子还劈了。
底下没人笑话他,八十五双眼睛全看过来了。
大牛咧了一下嘴。
“妈的,本来想说两句好听的,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有人嗤了一声。
“百户你就别为难自己了,上回你在军院,把'前赴后继'说成'前腐后腐',笑了我们半个月。”
“去你大爷的,那是口误!”
“口误两回?”
“闭嘴!”
大牛瞪了一圈。
行吧。说不来那些文绉绉的东西,那就不说了。
他把斩马刀一抬,刀柄在胸甲上磕了一下。
当——
铁碰铁,声音又短又沉。
轰——
底下回应声一片。
有人拿拳头捶胸口,有人拿刀背砸甲片,有人把矛杆往地上顿了一下。
八十六个人,八十六声响,前后差了不到一息。
不整齐,但够重,碎石都跟着颤了一下。
大牛鼻头一酸,没再多看他们。
他怕多看一眼就说不出下面那句话了。
“打劫去!”
他转过身,第一个翻上了沟沿。
身后的脚步声紧跟着响起来。碎石被踩得咔嚓乱响,甲叶子哗啦哗啦地撞。
八十六个人,从那条蹲了大半夜的烂沟里,一个接一个地翻了出来。
没有人回头看那条沟。
因为不用看。
他们都知道,回不去了。
……
夜色已经淡了。
东边那道灰白撕开了云层底部,天地之间不再是纯粹的黑,而是一种浑浊的灰,能看见百步以内的轮廓。
三百步外,骑兵的队列依稀可辨。
前排是散骑,马背上的骑手举着火把,弯刀挂在鞍侧。后面是密集的骑阵,马头挨着马尾,四五百骑排了三层,正在缓缓收拢。
再远处,那支大队人马离得更近了。
顶多二里地。
八十六个汉子呼啦啦往前走。
没有阵型可言。前排端盾的端盾,拎刀的拎刀,走得歪歪扭扭,吊儿郎当,杀气逼人。
一百多颗铁疙瘩,在他们的腰上、怀里晃荡着,等着在骑兵阵里炸开花。
对面的散骑发现了他们,有个骑手勒住马,扭头冲后面喊了一嗓子。
然后整条骑兵线都看见了。
骑兵们全都愣住了。
带队的羯族将官拎着弯刀,勒马站在阵前,扭头往左右看了两眼,又回头盯着前方那片缓缓推进的铁甲人影。
打了一夜了。
填了近百条命没啃动,箭射了几千支没射透,绕了包了压了,人家在沟里跟乌龟似的缩着,你拿他没辙。
现在这帮人……怎么出来了?
而且——
他们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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