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楚清明带着高桥华和叶寻安出现在永福市长途客运站。
三人都穿着休闲装。
楚清明套了件深色夹克,高桥华穿一件半旧的藏蓝色外套,叶寻安一身学生气的卫衣加牛仔裤。看上去就像三个出门走亲戚的普通市民。
客运站里人声嘈杂,空气里混着泡面味和尾气味。
有拖着蛇皮袋的民工、抱着孩子的妇女、背着铺盖卷的老人,在候车大厅里挤来挤去。
楚清明排队买了三张去马蹄县的票。
检票时被一个扛编织袋的大婶挤了一下,他侧身让了让,没说什么。
大巴一路颠簸。
楚清明靠窗坐着,邻座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一看就是常年在户外干活的。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坐下没多久,他就主动跟楚清明打起了招呼。
“小伙子,你是哪里人?去马蹄县干什么?”
楚清明笑了笑:“去马蹄县办点事。”
“听你口音不像本地人啊。结婚没?在哪儿上班?”大叔名叫朱广全,热情得很,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瓜子递过来。
楚清明笑着摆了摆手,说自己结婚了,在市里做点小生意。
高桥华坐在后排,听着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嘴角微微抿着,不敢笑出声。
叶寻安则是听得津津有味,偷偷拿出手机假装刷新闻,耳朵却竖得老高。
正聊着,朱广全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脸上的皱纹柔和下来。
接起电话,声音温柔得判若两人:“小敏啊,今天去新学校报到没?老师怎么样?嗯嗯,爸在车上呢。你听爸的话,到了新学校一定要好好上学,别再跟以前那些狐朋狗友混在一起了。你那些同学整天不是逃课就是泡网吧,跟着他们能有什么出息?”
“……”
挂了电话,朱广全叹了口气,转头看着窗外。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自言自语地开了口:“你说现在的教育都成什么样子了?唯学习论高低,孩子除了学习,还会干嘛?”
楚清明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朱广全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读书没用了。我认识好几个朋友家的小孩,供了十几年大学,花了几十万,结果呢?毕业就失业,天天躺在家里吃外卖打游戏,门都不出了。你说这书读得有什么用?花了那么多钱,最后养了个祖宗。”
“大叔,您这话也只是一半的道理。”楚清明笑着,语气不急不缓,“古人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那不是没有道理。但古人说的读书,不是拿文凭,是求学问。学知识,明事理,知是非,立格局。这些才是一个人安身立命的根基。至于毕业就失业,那是市场供需的问题,不是读书本身的问题。国家这几年大力推动职业教育改革,鼓励校企合作、订单式培养。就是要让学校教的跟企业需要的对接得上。”
“当然,政策落地需要时间,效果显现也需要时间。但不能因为短期有阵痛,就否定读书本身的价值。至于躺平思想,说白了就是年轻人面对巨大压力时的一种自我保护。这里有社会发展阶段的因素,也有外部势力意识形态渗透的因素。有些声音刻意放大焦虑、美化颓废。年轻人阅历浅,分辨力弱,容易被带偏。这时候家长就要有分辨能力,不能跟着一起骂社会,更不能否定读书的价值。”
“大叔,您可是孩子的父亲,您的态度比学校的课本还重要。您要是跟女儿说读书没用,她就会觉得人生没希望。您要是告诉她,读书是为了让她活得明白、活出底气,她才能有奔头。”
朱广全听得眼睛都直了,上下打量楚清明几眼,然后一拍大腿:“小伙子,你说话一套一套的。你这做的什么小生意?我看你倒像个大学老师!你说的这些道理,我头一回听。但我听懂了。你说得对,读书不是为了文凭,是为了让脑子清楚。回去我就把这些话跟我女儿说一遍。”
楚清明笑了笑,又问朱广全的女儿成绩怎么样。
朱广全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淡了。他说,女儿本来在镇上初中成绩挺好。可马蹄县的教育太差劲,学校老师工资都发不全,哪还有心思教书。数学老师在外面开补习班,不交钱就不好好讲课本。英语老师晚上去酒吧看店,上课让学生自己读课文,她趴在讲台上补觉。学校周边网吧比书店多,孩子放学没地方去,就钻网吧,跟一群小混混学会了抽烟喝酒。他特意把女儿送到市里读书。为了凑借读费,他把家里那头老母猪都卖了。
楚清明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逐渐荒凉的田野上。
远处的山光秃秃的,几栋厂房外墙斑驳,窗户全碎了,显然已废弃很久。
越靠近马蹄县城,道路越窄,房子越旧。整个街道灰扑扑的,像一张揉皱的旧报纸。
这里和经济大县黄江县和白露县那些地方,果然没有可比性。
还是那句话,再富有的省份也有穷的地方,再穷的省份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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