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孙二人在木桶旁坐下。
卫东君锦衣玉食了十八年,从来没有闻过如此难闻的味道。
她还没开口,先偏过脸干呕了两声。
“阿君。”
卫东君回过脸,正对祖父的眼睛。
她是第一次看见祖父有这样的眼神,那眼神中带着沉甸甸的担忧,着急和无可奈何。
不知怎么的,那些刺鼻的恶臭,一下子散去了。
“祖父,家中没有出事,大哥进了翰林院,二叔官复原职,就连祖母的病都好了,我冒险进来,是为了我的终身大事。”
卫泽中眼中闪过诧异。
这个孙女,他多少是知道些的。
没什么大志向,人也懒,琴棋书画样样不通,就喜欢缠着爹娘,说是要在爹娘跟前一辈子混吃等死。
数月不见,她竟然一句话,把卫家所有的事情,还有她来这一趟的目的,都交代清楚了。
“康王想纳我为妾,偏偏我又与十二青梅竹马,祖母吃斋念佛,不问俗事,爹娘拿不定主意,二叔二婶不敢做主……”
卫东君故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抖得不行:“我只有来求祖父一句话,为妾,还是为妻?”
“殿下——”
卫广行突然老泪纵横,跪地冲着牢狱外的康王,连磕了三个响头。
“殿下,罪臣万死不得报殿下大恩啊。”
康王没有说话,而是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卫东君,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卫东君清楚地知道,这笑里有挑衅。
她借着去扶卫广行,凑近了,迅速在他耳边低声道:“祖父,我冒死进来还有一件事情,小叔给我托梦了。”
卫广行浑身一颤,竟一屁股跌坐下去,目光死死地盯着卫东君,神色有瞬间的茫然。
似乎不相信那个逆子,把他和卫家祸害成这样,竟然还有脸托梦给小辈。
卫东君没有时间等他回神,压着声,快速道:“他一共给我托了两回梦。
头一回,他告诉我,他是为了钱月华好,才不娶她;第二回,他说他活不过三十,他的死,是为了还债。”
卫广行神色倏地一下变了,原本那双空洞的眼神,瞬间布满了震惊,手掌往前一伸,一把拽住卫东君的胳膊。
他拽得很用力,像把铁钳一样:“你……你在说什么?”
卫东君只觉得那铁钳,钳得她钻心的疼。
对不住,祖父。
后面还有更震惊的。
你得撑住!
“前几天,我做了第三个梦,梦到小叔带着一个男人来到我院里。
那男人五十出头,个子不高,头戴乌纱帽,身上穿了一件官袍,官袍上绣着孔雀。
那人有一张方方正正的脸,气势很足地走到我面前,说我对不起他。”
卫东君打了个哆嗦,仿佛还身陷在那个梦境的诡异里。
“我对他说,你谁啊,我不认识你,你猜他对我说什么?”
“说什么?”
“他说,他叫徐行。”
一瞬间,卫东君感觉手上的那把铁钳,突然加重了力道,恨不得要把她的胳膊都钳断。
再看卫广行的脸,那脸突然一下子变得狰狞扭曲起来,声音也因为愤怒,而变得喑哑,像从地狱里冒出来的一样。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有胡说八道。”
卫东君怕卫广行不相信,赶紧把手伸到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
“祖父,我压根没见过这个人,可是一觉醒来,我发现……发现我手里多了这个,你看!”
卫东君把香囊,塞到卫广行的手上。
卫广行低下头,凑近了一看。
昏暗的光线下,那两个黑字,清清楚楚地映在眼底——徐行!
真的是徐行?
这怎么可能呢?
卫广行猝然抬头,死死地盯着卫东君。
因为太过用力,他眼珠子近乎凸起,嘴唇一张一合,一张一合,却半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好像,他的喉咙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掐住了。
卫东君看得心中大痛,却又不得不继续施压。
“在梦里,他还指着我的鼻子,骂了我一句话,这句话,我从来没有听过,却像刀刻进了脑子里一样,我怎么都忘不掉。”
卫广行喉咙里发出两声呜咽后,终于问出一句:“什么话?”
卫东君的腰背直起来,双肩却慢慢地沉下去,
她伸出手,指着卫广行的鼻子,一字一句,低声道:“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话落,卫广行脸上刹那间像被人踩了一脚,以至于整张脸都扭曲变形起来。
往事,历历在目。
七年前。
曾经也有一个人,脸上是失望透顶的表情,眼神中是全然的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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