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裹着零星雪沫子,刮在锦城二月的街头,冷得刺骨。
宋南秧裹紧了身上半旧的藏蓝色棉袄,指尖捏着那几张印着“关于计划生育若干问题的规定”和“一对夫妇只生一个好!”标语的薄纸,冻得有些脸皮子发麻。
“南秧,麻利点!名单上好几户呢,今天必须跑完!”
同事刘大姐搓着手,哈着白气,嗓门洪亮地催促。
“孟秘书等着汇报呢!”
宋南秧回神,应了一声,低头再次确认名单地址。
红星路第二棉纺厂干部家属院,三栋二单元101,户主赵德柱是退休干部,次子赵志刚在役,超生情况:次子赵志刚夫妇育有两子,已超生。
“赵志刚家……”
宋南秧心里嘀咕,干部加军属,这背景不一般,已经有了两个孩子,还想生?确实是块硬骨头,她和刘大姐这些天见识了各种抗拒,这种家庭,处理起来更需技巧。
“刘姐,这户……背景硬,咱们说话策略点?”宋南秧提醒道。
刘大姐脚步一顿,眉头拧起。
“背景再硬也得讲政策!有俩孩子了还想生?觉悟呢!孟秘书说了,这户要重点攻克,既要讲原则,也要注意方法!走!”
她挥了挥卷起的宣传单,像拿着令箭。
宋南秧不再多言,穿书绑定拒绝系统后,她深知心软害死人,该硬就硬,但该用的策略也得用。
干部家属院是几栋新建不久的三层红砖楼,比棉纺厂筒子楼气派不少,楼道干净宽敞,还刷了绿漆,找到三栋二单元101,深棕色的木门漆色均匀,看着就结实。
刘大姐整了整衣领,“咚咚咚”敲响了门,挺了挺腰背。
门内传来脚步声,门“咔哒”一声打开。
一位看起来六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整洁的深灰色中山装、戴着眼镜的老爷子站在门内,看这个年纪,他就是户主赵德柱。
他面容清癯,眼神温和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屋里飘出淡淡的茶香,客厅沙发套着洁白的网眼罩,窗明几净。
“你们是?”赵德柱声音平和中带着疑问。
“赵德柱同志您好!我们是市计委和街道计生办的宣传员,刘桂芬,宋南秧。”
刘大姐立刻换上笑容,语气带着尊重,“来跟您家宣传一下国家最新的计划生育政策,关心一下……”
“政策?又是来说我们家超生的吧?”
一个高亢尖利的女声猛地从屋里冲了出来,打断了刘大姐的话。
一个约莫三十五六岁、烫着时髦小卷发、穿着鲜亮红毛衣、体态丰腴的女人像阵风似的刮到门口,毫不客气地挤到赵德柱身前,双手叉腰,圆盘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和怒气。
“王彩凤同志是吧?”
刘大姐认出这是资料上赵志刚的妻子,转向她。
“对,我们主要是来向您和赵志刚同志宣传政策,根据规定,你们已经有两个孩子,这属于计划外生育……”这属于计划外生育……”
“计划外?哪门子计划外!”
王彩凤声音陡然拔高八度,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刘大姐脸上,宋南秧默默抬起袖子擦了把脸。
“国家哪条法律写了生两个就是超生?我男人赵志刚是军人!保家卫国的!
我公公是退休干部!我们这样的家庭,响应号召多生几个优秀的接班人,为国家做贡献,有啥子错?”
她梗着脖子,理直气壮。
“王彩凤同志,政策写得清清楚楚,一对夫妇只生一个是原则,特殊情况需要审批。
你们家两个,已经超出‘一个’的范畴了,要是再生,按规定需要缴纳社会抚养费,并且必须严格避孕,不能再生育第三胎了!”
刘大姐也提高了声调,拿出印着罚款金额的宣传单。
“放屁!什么抚养费?我看你们就是变着法儿收钱!”
王彩凤彻底炸了,指着宣传单的手指直抖。
“我们家养得起!我男人津贴高,公公婆婆退休金也高!多生一个怎么了?
多子多福!以后家里房子、家产,多一个娃就多一份!你们管得着吗?
轮得到你们这些外人来指手画脚断我们家香火?”
她越说越激动,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暴露了她心底最真实的想法——多生一个,多分家产!
赵家至少得是个中产家庭吧,老人家还是干部呢,家底子不会薄。
“你!你这是什么觉悟!抗拒政策是要承担后果的!”
刘大姐被她的市侩和强词夺理气得脸色发白。
“后果?老娘怕你?”
王彩凤怒火攻心,眼珠子四下一扫,看到门后墙角放着一个涮拖把用的、还剩小半桶的浑浊脏水桶。
她二话不说,弯腰抄起那桶,使出吃奶的力气朝着门口的宋南秧和刘大姐就猛泼过去!
“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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