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户齐民,推行秦律。
右手边,则是一张薄薄的礼单。
武城县三大姓今日刚派人送来的,粟百石,布五十匹,金十镒,只写着“请县令饮茶“。
罗正的目光在两份文书间游移,最终叹了口气,将那《田亩新册》推到一旁,伸手去够礼单。
不是他不想推行秦法。
一年前他初来赴任时,也曾意气风发,想着做一番事业。
可现实很快给了他一记耳光。
武城县三大姓,崔、王、郑在此地扎根百年,族中子弟遍布乡亭,里正是他们的人,亭长是他们的人,就连县衙里的狱掾、仓夫,也多是三姓远亲。
他罗正虽是秦廷委派的县令,可在这武城县的地界上,说一句“政令不出县衙“都是抬举他。
他曾试着强硬过一次,派卒吏去清丈崔家的田亩。
结果第二日,那名卒吏便“失足“落入了漳水支流。
尸体捞上来时,手脚都捆着麻绳。
罗正去查,三姓联名递状,说那卒吏酒后失足,数十个“证人“按了手印。
他报上邯郸郡,郡守只回了一句“事出有因,查无实据,县令宜安抚地方“。
从那以后,罗正学会了妥协。
三姓给他送钱,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三姓隐匿户口,他不上报。
三姓私藏武备,他当没看见。
作为交换,三姓也不闹事,赋税虽不足额,却也能凑个七八成交差,让罗正在上官面前不至于太难看。
这默契,已经维持了大半年。
罗正的手指刚触到礼单,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明府!明府!“
县丞周仓连滚带爬地冲进后堂,脸色惨白如纸,手里高举着一卷朱漆封口的竹筒,声音都变了调:“武安城……武安城来的……
血衣侯谕令!“
罗正的手一抖,礼单飘落在地。
“什么?“
他猛地站起身,带翻了案上的油灯。
灯盏倾倒,灯油泼在《田亩新册》上,火舌瞬间舔上了纸角,可罗正根本顾不上。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周仓面前,一把夺过那竹筒。
朱漆封口,上面压着一方印。
龟钮方寸,刻“血衣侯印“四字。
印泥鲜红,像是一滴凝固的血。
罗正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颤巍巍地挑开封漆,展开筒中那卷墨阁新纸写就的谕令。
纸张洁白柔韧,字迹凌厉如刀,每一笔都像是带着杀气:
“血衣侯令:
武城县自即日起划入武安国封地。
原秦吏暂留原职,限三日内,上报户口、粮仓、武备清册。
逾时不报者,以抗命论处。“
短短数行字,罗正却看了三遍。
他很震惊。
“武安国……国中之国……“
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陛下竟真将这三百里地划给了他……
以县立国……这……
这不是彻侯,这是诸侯王啊……“
他虽僻处小县,可血衣侯封侯大典的风声早已传开。
一戟开天,劈散天罚,金印紫绶,世袭罔替。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武安国“的边界,竟真的划到了自己脚下。
随之而来的,是极致恐惧。
罗正的脸色从震惊的潮红,骤然褪成了死灰。
血衣侯。
不,在赵地故民口中,那个名字有更可怕的称呼。
血屠阎罗!
罗正忽然想起了一年前的传闻。
那时赵诚初封武威君,赴武安城就任。
没过多久。
周遭百里,豪强旧族全被清算,血流成河,杀的人头滚滚。
原武安县令因“勾结旧族,阴奉阳违“被斩于市,尸体悬在城门三日,风吹日晒,乌鸦啄食。
体制大改,墨阁建立。
据说那年的漳水,三月都泛着淡红。
而现在,那尊杀神成了血衣侯,封地扩到了三百里。
武城县,正在这三百里之内。
这是那杀神的小国!
罗正低头看了看自己案上那份礼单,又想起了自己这两年来收的三姓钱财,想起了自己故意拖延的秦法改革,想起了县库里那笔被三姓瓜分后所剩无几的存粮……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明府……“
周仓在一旁哆嗦着,“咱们……咱们怎么办?
听说血衣侯手下有个血衣楼,江湖上最恐怖的情报组织。
别说咱们现在在他的封地里,就算逃到齐国、楚国,也难逃一死啊……
前日我还听说,邯郸郡有个县令想跑,刚出城门就被一队黑衣人截住,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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