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山云雾之巅,紫金神光盛起。
祭坛之上,那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抬脚,踏上鲲鹏脊骨第一节。亿万年沉睡的金光应声一颤。山下万余人屏息,唯有风卷云涛,呼啸不止。
九山之下,靠近营帐边缘的一块巨岩之后,两道身影静静立着。
一道是不戒和尚。他那一身黄色袈裟此刻破破烂烂,左臂一截衣袖空荡荡地垂着。那是前几日被剑三十三一剑斩去的旧伤。伤口以佛门秘法封住,血已止,人却阴沉得很。他那原本圆润的面皮此刻紧绷着,一双眼半阖半睁,死死盯着九山之巅那道紫金神光。
另一道是焰灵姬。补天教那位向来妩媚动人的姬使,此刻一身红衣仍旧艳丽,只是右臂衣袖也空荡荡一截。她那一张勾魂夺魄的脸此刻浮着一层极淡的笑,眼底深处却冷得如寒潭。
两人都伤着。
狼狈不堪,
恨得牙痒。
可两人此刻却都挂着极其热络的笑。
不戒和尚率先开口,声音中气十足,字字送入九山之下万余人的耳中。
"阿弥陀佛!"
他这一声佛号打得响亮,远远便盖过九山风声。
"石族长此等气魄,贫僧生平所见,无出其右!亿万年鲲鹏骸骨之上,不屈战意之下,敢于冲锋者,古往今来,也数不出几个!石族长此等风骨,真乃建木仙族之幸,亦是这方天地之幸!"
焰灵姬紧随其后。
"石族长。"她声音婉转,却偏偏要拔高了说,让九山之下人人听见,"妾身虽是补天教使者,也忍不住要为族长这番豪气喝一声彩。伤势未愈之身,识海有血钉之困,却仍敢以身冲锋,换作妾身,是绝不敢的。族长这等胆魄,端的是英雄气概。"
两声赞语,一佛一艳,接连落下。
这两声赞落到山下族人耳里,乍听没什么毛病。可再细听,便觉得不对。
越听越不对。
石云霆站在老族长身侧,剑眉一拧,眼神陡然变冷。
老族长那黄金战瞳微微一动,没出声。
熊美美那一身青金熊毛倒也没炸起,她是粗中有细的性子,此刻她那双熊目之中闪过一丝冷光。
剑三十三立于石阶之上,刚刚仰天大笑完毕,银白酒虹犹在掌中回旋。他这一听,原本散开的眉头缓缓压了下来。
那两人的赞语里,句句都在捧石云岭。
句句都在说他胆子大、气魄大、冲锋勇。
可那"气魄"之下藏着一句"你这是找死"。
那"胆魄"之后跟着一句"换作妾身绝不敢"。
那"英雄气概"之后还隐隐一句"鲲鹏骸骨之下,十死无生"。
这是明里赞颂,暗里盼死。
九山之下,不少建木仙族的儿郎已经听出了味道,脸色纷纷沉下。
石云霆几乎要按剑上前。
剑三十三一抬手,把他按住。
那一只苍老的手看似轻飘,石云霆却连半步都挪不动。剑三十三没有看他,只是将酒葫芦的塞子缓缓按回葫芦口。他那一张素来带着几分散漫笑意的脸,此刻冷了下来。
他缓步走下石阶。
他这一走,九山之下的云雾不知为何便静了一分。
他走到不戒和尚与焰灵姬身前三丈之处,停下。
他没看不戒和尚,也没看焰灵姬。他只是缓缓抬手,一指横于身前。
"闭嘴。"
两个字。
不重,却如剑落石。
不戒和尚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焰灵姬那婉转的眼神微微一凝。
"剑使者。"不戒和尚立刻换上一副为难神色,"贫僧只是赞叹石族长气魄,何来闭嘴一说?"
"赞叹?"剑三十三冷笑,"你那是赞叹?"
"自然是赞叹。"焰灵姬轻声接话,"我等身为两教使者,见建木仙族族长如此豪迈之举,心中敬佩,出言赞颂,这是人之常情。剑使者何必如此苛责?"
剑三十三没答她。
他只是抬起眉心那只剑眼。
剑眼一睁,那一缕银白剑意自眉心流出,在半空之中化作一道极细极薄的剑刃,悬于不戒和尚与焰灵姬之间三寸之处。
剑刃一转。
剑刃不杀人。
剑刃只把那两人脸上的笑意照得清清楚楚。
照得九山之下万余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不戒和尚的笑僵了。
焰灵姬的艳也凝了。
"老夫再说一遍。"剑三十三缓缓道,"闭嘴。"
两人再不敢吭声。
剑三十三冷冷看了他们一眼,收回剑眼中的那一缕银白剑意。他转身,缓缓走回石阶之上。
九山之下,一片寂静。
不戒和尚与焰灵姬站在那块巨岩之后,都没有动。
两人对视一眼。
那一眼极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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