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颓县的百姓们,是在一阵骚乱和鼓动中醒来的。
仓惶起床,推窗望去。
一片晨雾中,一束束火把,延绵远去,如同一对对眼睛。
队伍的最前列,在颓县有着多年清名的方知县,骑在一辆枯瘦的马上。
他的身后,是零散的几个官兵。
再后面,则是一些饿瘦的人们。
百姓。
每个人看上去,都是那么干瘦,偏偏合在一起,喊出声声口号,气势却很惊人。
仔细了听,他们是这么喊的。
“打倒奸商!还我粮食!”
沿街,有男人跟女人说着什么,随后钻进屋里,取出一把简陋的不能再简陋农具,随后如同出征的士兵般,点燃一只火把,加入了队伍。
越来越多的男人加入了队伍,有的是从房子里走出来的,也有从巷子里钻出来的。。
没有刨根问底。
只是在看到队伍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意识到一件事。
大事要发生了。
这是他们所敬重的知县,在这个冬天,为了全县残存的百姓,挣一条命。
方知县在队伍的前列,听着身后时不时响起的山呼海啸,内心也有些感慨。
明明一开始喊的口号是救人,查案,结果喊着喊着,就变成了这样。
“不过,也无所谓了。”
方知县眯起眼睛,看着前方。
他知道,这才是百姓的声音。
百姓苦粮商久矣。
他们哄抬物价,逼人卖地换粮,发国难财,逼得人背井离乡。
乱世里,人如枯草,而现在,他把这些枯草聚集了起来。
点上了一把火。
于是每个人都熊熊燃烧了起来。
……
彼时,蒋平站在颓县最高的楼上,远远地望着这一幕。
清晨的风吹动他的长衫。
他心想,圣人江辰不过如此。
……
叶庭跟在方知县的身旁,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事。
这让他感到不安。
眼前的道路,也因此变得曲折了些。
“叶士子?”
方知县注意到他的异样,投来一个关切的眼神。
“没事。”
叶庭摇了摇头。
“放心,方县令,昨夜我说的所有承诺,绝无半句虚言,还有……嫂子做的菜,味道不错。”
“哈哈哈哈……”方县令尴尬一笑。
随即将目光看向了前方。
事实上,当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点火者,也已经失去了控火的能力。
若是事情有变数,最首当其冲的,便是他们。
叶庭正要强行把心中的不安屏蔽掉。
“叶兄!叶兄!”
远方道路的尽头,却忽然窜出一道人影。
在雾气的包裹下,那道身影显得有些虚幻。
只能看见他在跑,在招手,叶庭却不见他靠近。
而他的声音,也很微弱,不仔细听,很快便淹没在周身的嘈杂当中。
但叶庭却分明认出,那人,正是昨日被掳走的马归尘。
他的跑姿,因为失去了一只手而有些许的不协调。
“叶兄!”
“叶兄!”
他还在喊着。
叶庭脑中闪过一丝急念,迅速上前,并挥舞起双臂。
“走!快走!别靠近!”
“叶兄!”
“跑!快跑!”
残雾之中,两道身影在靠近。
一个却让另一个赶紧跑。
可马归尘此时只有重见光明的喜悦,并没有想太多。
他只想把自己所知道的消息,分享给叶庭。
殊不知,这葬送了他最后的生路。
“我知道了!我全都知道了!捉我的人是……”
咻!
一根箭矢,擦着叶庭的耳朵,朝前射去。
叶庭眼睛突然挣大。
马归尘也是一脸不敢置信,低头,看着胸口露出的箭尾。
身后响起骚动,是方县令的呕吼。
“是谁射的箭!是谁?!”
叶庭却没有回头,只是上前扶住马归尘。
这根箭断了他的生机 他抽搐着,缓缓抬头,惨然一笑。
“是蒋家……不是江家……”
“我知道……我已经知道了。”叶庭扶住他,用懊恼的声音说道。
“你已经……知道了?”
马归尘笑了下,嘴角鲜血溢出。
“那还真是……抱歉啊……”
……
蒋平往炭火盆里扔了根细柴火。
啪的一声,便在烈火中燃烧殆尽。
他噗嗤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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