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晃,"当年在太学,你指着王莽的新政说'不与民争利者方为圣王',如今朕倒成了那个争利的恶人?"
老臣的脊背猛地一颤。我起身绕过堆积如山的奏章,靴底碾过一片碎帛——那是河南太守呈上的血书,说是清丈田亩时被豪奴打断了三根肋骨。铜雀宫灯的光晕里,恍惚又看见大哥举着火把的脸:"文叔!等咱们得了天下,定要让耕者有其田!"
二月初八那场朝会,我头回在宣室殿摔了玉如意。廷尉报上来邯郸有豪强聚众抗法,把朝廷派去的度田使绑在城门口鞭打。太尉吴汉当场请命要带北军五校平叛,大司农却抖着胡子喊:"再动刀兵,春耕就要耽误了!"
散朝后我独自登上北宫阙楼,远处的洛水像条银带子。阴丽华提着食盒找来时,我正盯着阙楼下搬运砖石的刑徒——他们背上黥着"盗牛贼抗税犯"的字样,脚镣磨得脚踝血肉模糊。
"陛下尝尝新酿的槐花蜜。"她舀蜜水的银匙突然停在半空。顺着我的目光望去,恰巧有个瘦骨嶙峋的老汉栽倒在砖垛旁,监工的皮鞭立刻雨点般落下。
蜜罐"哐当"砸在砖地上,阴丽华攥着我的袖子发抖:"那是...那是妾身族里的远房表叔,去年大旱时卖了祖田..."我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闻到她发间熟悉的沉水香里混进了泪水的咸涩。
当夜召来尚书台的人,把度田令细则改了又改。烛泪积了半寸厚时,邓禹突然闯进来,官帽都戴歪了:"陛下万万不可让步!若准豪强保留三成隐田,这与王莽的井田制有何区别?"
我蘸着朱砂在绢帛上批红,笔尖悬在"特许宗室勋贵田产减半丈量"那行字上方:"仲华可知,真定王刘杨昨日在府中宴请了六郡太守?"见他愣住,又添了句:"席间有人献上谶语'赤九之后,瘿扬为主'。"
老臣的脸瞬间惨白。真定王脖子上的肉瘤,此刻倒成了天命所归的征兆。
深夜批奏折时,阴丽华端着羹汤进来:"陛下鬓角又添白发了。"我摸着腰间玉带,忽然问她:"你说要是大哥还在,会怎么处置这些世家大族?"烛花爆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摇晃。
建武三十二年正月初八,泰山之巅。祭坛上的火光映着群臣的脸,六十二岁的我举着玉圭,突然想起昆阳大战前夜,有个小兵把最后半块麦饼塞给我。下山时腿脚发软,冯异要来搀扶,我摆摆手:"当年追铜马军三天三夜都没事..."
回到洛阳那晚,我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南阳的麦田。金黄的麦浪里站着年轻的大哥,他转身笑着说:"文叔,该回家吃饭了。"醒来时枕巾湿了一片,窗外槐花正落得纷纷扬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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