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没有立刻说话。
风雪落在他眉心那道暗红竖痕上,尚未融化,便被一缕无形的热意蒸成白雾。
坑底那片倒悬天空中,八门如碑。
前七门洞开,门后黑暗层层涌动,仿佛各自连着一片不该存在于人间的疆域。
唯有第八门前,三百零九名黑水军士列阵不退。
他们的身影比先前更淡,却也更重。
淡的是魂。
重的是名。
顾平站在最前方,长刀横于身前,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深坑,隔着风雪,隔着一整个倒置的天地,周行依旧看清了他的眼神。
没有请令。
只有等待。
等的不是周行让他们死。
而是周行告诉他们,下一刀该向何处挥。
沈观澜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苏北玄扶住他,低声道:“别再说话。”
沈观澜却抬手按住自己胸口,盯着深坑下那面写着“归墟”的破旗,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不是门后之物。”
院首沙哑开口。
他也在看那面旗。
“那是……人。”
林尘握剑的手指微微发白。
“人?”
“亡国之军。”
院首缓缓道。
“传闻天地有八门,北门镇妖邪,西门压古尸,东门封天火,南门……”
他停了一下。
周行看向他。
“南门封什么?”
院首喉结滚动,像是连说出那两个字都需要极大勇气。
“归墟。”
陈小七茫然道:“归墟是什么?”
没有人立刻回答。
反倒是坑底那支陌生军队,给出了答案。
咚。
咚。
咚。
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们从黑暗尽头走来,每一步落下,倒悬天空便裂开一道细微白痕。
那些人披着早已不属于任何王朝的甲胄,甲片上覆盖着盐霜般的灰白结晶。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可他们身上的军势却比北门白骨更沉。
那不是死气。
是归意。
像一支走了太久太久、终于看见家门的军队。
最前方持旗者停在第八门百丈之外。
他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眉眼清秀,唇色苍白。
若非身上残甲破碎、胸口插着半截断矛,看上去甚至像一名刚入伍不久的新兵。
他望向第八门前的顾平,开口。
“让路。”
声音不大。
却穿过深坑,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
顾平没有答话。
只是横刀。
三百零九名黑水军士同时横刀。
持旗青年沉默片刻,又道:
“我们要回家。”
顾平终于开口。
“此路不通。”
青年眼中浮现一丝茫然。
“为何?”
顾平道:“门后是人间。”
青年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截断矛,像是想起了什么,轻声道:
“我们也是人间的人。”
这一句话,让雪原上所有人心头一沉。
周行眉心竖痕微微发烫。
那道先前响起的声音再次浮现。
“归墟军,非邪非魔。”
“南门旧卒,死于归途。”
“他们不是要毁人间。”
“他们只是忘了,人间已经没有他们的家。”
周行闭了闭眼。
“你是谁?”
那声音沉默片刻。
“守南门者,楚长庚。”
院首猛地抬头。
“楚长庚?”
他声音发颤。
“南镇王朝末代镇门将?”
“他不是在一千年前就……”
话未说完,坑底忽然传来一声低笑。
持旗青年身后,一名披着黑金残甲的高大身影缓缓走出。
他比所有归墟军士都高出半个身子,脸上戴着一张破裂的青铜面具,面具下的双眼一片空白。
可当他出现时,前七座洞开的门竟同时震了一下。
仿佛那个人身上,背着七座门的影子。
青年持旗者退后半步。
所有归墟军同时止步。
高大身影抬头,望向雪原上的周行。
“我等南门旧部。”
“奉令归营。”
周行问:“奉谁的令?”
高大身影缓缓抬手。
破碎面具下,那双空白眼瞳中浮现出一枚暗红竖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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