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帘幕再次掀开。
毛玠快步走入,他显然也知此时觐见风险极大,额上亦是冷汗涔涔,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手中捧着的,不再是普通的军情文书,而是一卷明显是抄录而来的帛书。
“丞相!”毛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将帛书高举过顶,“关西有紧急文书传到!此物已在关西乃至中原各地广为传抄,影响极坏!玠不得不冒死呈报!”
曹操喘着粗气,目光落在那一卷帛书上。
头痛依旧,但他敏锐的政治嗅觉,让他从毛玠那异常的神色和语气中,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
不是普通的战报,是檄文?
刘岱的檄文?
一股混杂着凝重与好奇的情绪,暂时压过了痛楚
“念。”他重新瘫倒回胡床上,闭上眼,有气无力地吐出这个字。
他倒要听听,刘岱能如何数落他的不是。
或许,这檄文中的荒谬可笑之处,还能稍微分散一下这该死的头痛。
毛玠深吸一口气,展开帛书,开始朗读。
他的声音起初还有些颤抖,但很快便稳定下来,因为那檄文本身的文采和气势,似乎赋予了他一种力量:
“盖闻天道晦明,世道兴衰,非偶然也。昔桓灵失政,阉宦酿祸,黄巾蜂起,四海鼎沸……”
开篇倒是堂皇正大,只是老生常谈了。
曹操心中冷笑,头颅内的锯子依旧在拉扯。
然而,接下来的文字,却如同逐渐密集的鼓点,开始敲打在他的耳膜上:
“当是时也,曹操祖父曹腾,本为中常侍,与左悺、徐璜并称妖孽,蠹国害民,流毒朝野。其父曹嵩,乞匄携养,因赃假位,输金西园,窃据三公。”
曹操的呼吸微微一滞,太阳穴的跳动加剧了几分。
但这痛,似乎与先前纯粹的生理剧痛有所不同,夹杂进了一丝被冒犯的怒火。
毛玠的声音继续着,言辞愈发犀利。
“操承阉竖遗丑,本无懿德,狡诈凶戾,好乱乐祸。”
赘阉遗丑!!!
这四个字像烧红的铁钎,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他一生最忌讳的,便是这出身之痛。纵然他如今位极人臣,这心底的伤疤也从未真正愈合。
这篇檄文,不仅揭开了这伤疤,还肆意泼洒着污秽。
曹操的拳头不知不觉已经攥紧,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
头颅内的痛楚奇异地与这股勃发的怒气开始交织、碰撞。那原本弥漫整个颅腔的、无处发泄的胀痛,仿佛找到了一个具体的攻击目标,开始向眉心汇聚。
“初举孝廉,本可效忠汉室,然其首倡矫诏,聚兵陈留,实为挟持诸侯。后矫命称制,擅行征伐,欺吕布于徐州,屠百姓于彭城,老幼婴孩皆遭戕戮,泗水为之不流。及至迎驾许都,本曰辅弼,实则囚禁圣躬,外托周公之名,内行王莽之实:诛董承于宫闱,弑贵妃于椒房,缢皇子于禁中,此皆天地共鉴之罪也!”
“操之暴戾,亘古罕有。坑降卒两万于青州,焚典籍千卷于彭城;发梁孝王之冢,破赤眉所封之陵,金玉充于私库,骸骨曝于荒郊。更制“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使盗墓掘坟列于官制,此岂人臣所应为乎?”
这已不仅仅是人身攻击和政治诋毁,这是将他曹操钉在了道德的耻辱柱上,指控他掘人祖坟,伤天害理!
曹操甚至可以想象,这篇檄文流传开来,会在天下士人心中激起何等波澜。
刘岱这一手,不可谓不毒辣!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污蔑与攻击中,一种极其怪异的现象发生了。
那原本如同阴云般笼罩着他整个意识世界的剧烈头痛,在那犀利无比、字字诛心的文字冲击下,竟然开始节节败退!
好像有一把更为锋利、更为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他那肿胀、混沌的脑壳,将里面淤积的、导致剧痛的“脓血”——那些无法言说的焦虑、压抑、愤怒——一下子引导了出来!!
“嗟乎!麒麟阁上功臣像,岂容豺狼践踏?洛阳城头汉家月,忍看血雨腥风!愿四海忠义之士,闻鼓鼙而思将帅,见檄文如听惊雷。即时起兵,共扶汉室,则功铭鼎鼐,名垂竹帛。若助逆附恶,大军到处,定当犁庭扫穴,勿谓言之不预也!!”
读到最后时,毛玠的声音已因激动和紧张而有些嘶哑。
檄文念完了。
书斋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毛玠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等待着雷霆震怒。
他深知这篇檄文是何等的侮辱与挑衅,足以让任何统帅暴跳如雷。
然而,他等待的怒吼并未出现。
胡床上,曹操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时间一点点流逝,许攸的冷汗几乎将背后的衣衫浸透。
突然,一声长笑打破了寂静。
那笑声起初低沉,继而变得洪亮、畅快,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愤怒,有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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