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琼接到军令,是在罗川县城外的山谷中。
送令而来的信使满身风雪,脸上冻得青紫,从怀中取出粘着雉羽的军报时,手指僵得几乎展不开。秦琼令亲兵端来热汤,信使一口气灌下,这才缓过劲来,叉手禀道:“秦将军,徐大将军已克冯翊,正挥师西向。此令乃徐大将军亲笔,嘱小人务必亲手交与将军。”
“路上辛苦了!”
的确辛苦。一路上迎风冲雪,不仅辛苦,还危险。这信使是从冯翊来的。从冯翊郡到北地郡,路途不是很远,但需要穿过长安所在的京兆郡的北部地区。这一地区,现有唐军重兵驻守。信使系为乔装打扮,三过唐军哨卡而不被识破,这才得以将徐世绩这道军令送到秦琼营中。
信使连道不敢。
秦琼吩咐他坐下,拆开军令来看。
军令中,徐世绩先抄录了一段李善道的令旨内容,是令秦琼暂时转隶徐世绩麾下,协同攻取冯翊等郡;接着他简述了下在他与秦敬嗣渡河以后的战况进展,已打下蒲津关、朝邑、冯翊等地,随后便入了正题,乃是令秦琼率本部,由北地郡西南而下,入掠扶风郡,以乱长安。
却军令中,“以乱长安”,是何意也?
徐世绩没有过多解释,这其实不用解释,秦琼自也能够明白。
北地郡在长安西北,扶风郡则在长安西边,两郡皆与长安所在的京兆郡接壤。
则若秦琼部进入扶风郡后,汉军便将能在长安西边,再插上一面旗帜,与东北方向的徐世绩、正东方向的潼关主力、东南方向的高曦偏师,形成四面向长安进逼的态势。
这种态势一成,即便秦琼部兵马不多,只精骑千人,对扶风郡实质造不成很大威胁,但长安城中的士民、守军,却绝大部分怎会知、或在意此点?他们只会觉得汉军已经四面八方杀来了。如此,长安城中便定会因此更乱。而人心一乱,城防自溃。
却徐世绩此策往深里根究,非为令秦琼攻城略地,是为攻心之策。
只是,此策虽好,一旦获成,对大局会很有帮助,具体到施行,却是相当危险的。试想一下,秦琼部只骑千人,现在入掠北地郡,已是深入敌后,若再更进一步,入掠扶风,更是深入敌后,后援、补给,完全不会有的了。稍有失误,就是全军覆没、秦琼兵败身死之局。
也正因此,军令中,徐世绩特别说了:“此任非大勇大智之将,不可为也。此令亦非强令将军进兵扶风。吾陈此策与圣上时,圣上口谕,将军若觉不可为,可自决之,勿以此令为桎梏。”
秦琼细细将军令看罢,将之放到案上,抬眼看向帐壁悬挂的地图。
视线从北地郡滑向扶风。
如果只看他面上,竟是沉稳如常。
可却心中,他此时此际,实是起伏波澜。
倒不是在担心此任的危险,值此面临抉择之际,秦琼蓦地,想起了一些往事。
他和罗士信一样,也是隋末大乱以来,直到数月前,降从了李善道之前,曾经辗转从属在多人帐下。先是张须陀,张须陀待他有知遇之恩;接着张须陀战死后,他转从裴仁基,裴仁基待他也不错;后来跟着裴仁基投了李密,李密更是厚待於他,引为心腹爪牙。
要说起来,凭着他的一身武勇,这些年来,不管他是跟着谁人,始终都能得上位者青眼相加、委以重任。可这只是表面的待遇。内心中,他实际上也是有过惶惑。
比如在跟着张须陀、裴仁基时,当时是为故隋征战,故隋摇摇欲坠,到了后来谁都知道灭亡是必定的了,秦琼彼时就曾不止一次暗问自己:挥槊所向,究竟为谁而战?为他自己的前途感到茫然。其后,投了李密,李密起先势大,有成事之状,倒是使秦琼燃起了对前途的期待,一点热望,却怎知晓,李密竟也如隋室般倏忽倾覆,终因时势不在於他,而为李善道灭之。
他因此就又成了李善道的臣属。
秦琼记得很清楚,这是他人生中最忐忑的一段日子。
他为李密将时,曾在李密与汉军激战的淮阳诸役中,杀伤了不少李善道部的将士。他不知道李善道会怎么对待他,是暂且受降,等安抚住了降卒之后再杀之,还是将他冷落,闲置一旁?
直到后来的一场酒宴。
打下管城、兴洛仓后,李善道置了一场酒宴,专门宴请他、罗士信、程咬金、常何、张公瑾、张善相等降将。单雄信、徐世绩、黄君汉等人作陪。他到今记得,李善道亲自端着酒碗,走到他面前,说出他在张须陀帐下时的几场战绩,说出他在李密帐下时的几场苦战,如数家珍,分毫不差,又说:“天下未定时,各自为主,此情理中事。自古成大事者,皆不追究过往。我虽不才,断非小性之人。愿以前汉高祖、光武为榜样,自今而后,待公等与旧将,一视同仁。公等凡有战功,绝不淹没。等天下定时,再与公等把酒言欢,共叙今日此宴。”
宴上,酒酣之际,单雄信还舞了一回槊,赢得满堂喝彩。
高延霸、高曦、陈敬儿等几个参与过淮阳诸战的汉军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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