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洼的颜色深浅不一——有的是深黑色的,有的是墨绿色的,有的表面还漂着一层暗绿色的油光。
沼泽上空飘着一层薄薄的毒雾,雾的颜色跟虺龙尸骸腐烂后渗出的脓液同色,浓的地方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层发了霉的绿油漆,淡的地方像是透过绿玻璃看到的天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腥甜味——不是血腥,是骨头腐烂了上万年之后散发出来的甜丝丝的腐气,闻起来像是把一块肉放在密封的罐子里沤了几百年之后再打开的那股味道。
沙僧在流沙河里泡了八百年,闻过的腐臭味足够多了,但虺骨沼泽的这股味道还是让他皱了皱眉。
他把袈裟的下摆撕下来一条,用水壶里的水浸湿了绑在口鼻上,然后扛着降妖杖踩进了沼泽。
沼泽的地面很软,踩上去会往下陷一两寸,泥炭藓下面是被虺龙尸毒浸透了的黑泥,黑泥里时不时冒出一串暗绿色的气泡,气泡浮到表面炸开,释放出更浓的腥甜味。
沙僧走得不快。
每一步都先用降妖杖探一下前面泥层的厚薄,找那些长着矮灌木的小土丘下脚——天兵营的野外生存手册里写得很清楚,沼泽里长灌木的地方下面通常有硬土。
高林让他背过这本手册,他当时觉得未必用得上,现在每一句都在脑子里活了过来。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他看到了第一只虺骨虫。
虫子的体型比马天君说的要小——只有半截手指大,通体呈一种接近透明的灰白色,能隐约看到它体内那根黑色的肠子。
它在泥炭藓上爬行的方式很特殊,不是像普通虫子那样蠕动,而是用身体两侧各一排极细的钩状足爪扣住藓面,一扣一拉,快得像是在泥面上滑行。
沙僧蹲下来观察它的时候,它忽然停了下来,脑袋朝沙僧的方向转了过来——脑袋上应该是眼睛的位置只有两个极小的凹陷,没有眼球,但凹陷深处亮着两点幽幽的绿光。
它感应到了沙僧身上散发出来的体温。
沙僧站起来,一刀扎下去,刀尖上带着一丝极细的火焰闪过,虫子被烧成了一团焦灰。
但更多的绿光从沼泽深处亮了起来——不是几十只,也不是几百只,而是几千只。
那些绿光在暗绿色的毒雾里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像是一片微缩的星空,只是星星不是白的,是惨绿色的。
它们在泥炭藓上滑行的时候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几千只虫子的沙沙声叠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持续的、让人头皮发麻的白色噪音。
沙僧拔腿就跑。
他知道不能停下来打——几千只虺骨虫,就算一刀能杀十只,杀到天黑也杀不完,何况在沼泽里天黑了就等于找死。
他踩着之前探好的路往前冲,脚下的小土丘在他跑过去之后就开始被虺骨虫覆盖,泥面上像是铺了一层蠕动着的灰白色地毯。
有几只速度特别快的虫子追上了他的脚后跟,爬上了靴子。
沙僧一边跑一边用降妖杖的杖尾往自己脚后跟挑,把虫子一只一只挑飞出去。
有一只在靴子缝里钻了进去,隔着绑腿咬到了他的小腿。
他感觉到一阵细微的刺痛,然后那块皮肉就开始发麻了。
他没有停下来处理——停下来就会被追上的虫群淹没。
他跑了整整一个下午。
沼泽像是没有尽头一样,每翻过一个低矮的土坡,面前又是同样的暗绿色泥地和漂着绿雾的空气。
天快黑的时候,他终于看到沼泽边缘的第一块硬岩——那是一块从泥地里凸出来的花岗岩,石面上没有苔藓,没有泥巴,干干净净地反射着夕阳最后一丝金红色的余晖。
沙僧跳上岩石,回头看沼泽——虫群在岩石边缘停住了,密密麻麻地排成一条弧线,那些惨绿色的光点齐刷刷地对着他,但不敢越过岩石的边界。
虺骨虫怕硬岩——花岗岩里含有对它们外骨骼有腐蚀性的矿物,这是天兵营采药队用血的代价换来的经验。
沙僧在硬岩上坐下来,把靴子脱掉,卷起裤腿。
小腿上被虫子咬过的地方已经肿起来了,伤口周围一圈皮肉变成了暗紫色,正中央有个针尖大的小孔,孔口还在往外渗着淡黄色的脓水。
他把马天君的横刀拔出来,用刀尖在伤口上划了一个十字——脓水涌出来,暗紫色的范围立刻缩小了一圈。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是临行前高林塞给他的“东天营行军散”,专治虫毒。
他把药粉倒在伤口上,药粉碰到皮肉的时候发出一阵嘶嘶的轻响,冒出一小股白烟,疼得他咬紧了牙,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滚下来。
但他没有叫——在流沙河里万箭穿心都受了,这点疼算什么。
等疼痛过去之后,他用布条把伤口缠紧,重新穿上靴子,站起来继续走。
过了虺骨沼泽之后,地势开始急剧抬升。
沙僧已经进入了祁连峰的山脚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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