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已退而读书,四年来,他遍阅各地郡县志书及奏章文册资料,研究疆域、形势、水利、兵防、物产、赋税等社会实际问题。所谓“历遍穷通”,只待有朝一日得遇明主,于风虎云龙处、谈笑风生间制霸兴王。这时,发现献王突然不语,本来火烫的心胸也瞬间冰凉,要知殿下适才对黄宗羲是何等亲切,难不成是自己声名不著,未被献王放在眼里。
顾炎武正在自怨自艾,却听付明猛得问起:“顾先生,请问亡国与亡天下悉辨?”
顾炎武听得一愣,这论题他在读《晋史》与南北朝史事时曾想过一二,不过还未深入思索,这时听献王问起,却不知为何像早已知道答案般脱口而出道:“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
付明心道就是你了,便沉吟着道来:“是故,知保天下,然后知保其国。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
此语不仅令付明身旁另外几人倒抽一口冷气,只因此话虽然句句在理,却从没听人敢当众说出来,更别说出自于皇室贵胄之口。于顾炎武而言却仿佛是自己在说一般,字字语语如巨鼎砸心,撞着心口生疼,油然而生的是知己之心。“士为知己者死”,顾炎武正待跪伏称颂,却听献王又问道:“顾先生,孤对你这答案的解释是否贴切?”
顾炎武忙回道:“再贴切仔细不过,小臣的学问不及殿下万一。”
付明心道,你这不是骂我嘛,凭我付明就是再学一百年也难及你国学功底之万一啊。不过他却脸未红、心未跳地继续问道:“顾先生,你说这亡天下者,原因为何?”
顾炎武虽说书生意气,但为人机警,兴奋之余也不敢在献王面前直斥本朝是非,他欠身斟酌着回道:“以臣读《晋史》而论,晋西末造,一时名士风流盛于洛下。乃其弃经典而尚老庄,蔑礼法而崇放达,视其主之颠危若路人。遂使嵇绍之贤亦忘其父而事其非君,即而国亡于上,教沦于下,羌戎互僭,君臣屡易。终至大义之不明遍于宇内,天下无父无君,而入于禽兽者,亡天下也。”
付明好容易听懂了他的意思,心底里却非常的失望,原来顾炎武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是要人人挺身而出保卫忠孝大义、纲常伦理,使之免于沦丧,却不是后人断章取义、望文生义而引申出的那层意思。他沉闷地点了点头,历史啊,若是让它回归本来面目,有时真让人失望莫明。民族主义的概念在中国的土地上为什么就那么的难以发萌,为什么?想到这儿,付明颇有些不服气地反驳道:“顾先生说的倒也是有些道理,但孤却对这‘亡天下’有自己的一番解释,大家可想听听?”
说到这时,付明的身边又多了数人,他这个问题也是向那些人问起的。白胡子的王铎见献王向他看来,急忙领着众人跪拜谒见,然后说道:“老臣等愿听殿下教诲!”
付明不由得笑道:“王师,你折煞孤了,孤是你的学生,这是一生也不会变的,孤说出来后,还望老师指教一二。”说话间,再仔细端谅方发现王铎身后还站着袁继咸、吴伟业、杨廷麟几位从前太子的老师,另有陈子龙、沈宸荃两个“熟人”,还有数位从未谋面的朝中大臣。
“孤以为所谓‘亡天下’者,是我皇汉民族与中华文化的沦亡,关系到整个民族的生死存亡,如果亡了天下,则我们自己以及我们的后代即使苟活于世,也跟行尸走肉无异;而‘亡国’者,只是改朝换代而已。基于此论,东虏入关,占我京华,妄图南面称尊,进而易我中华衣冠,是谓‘亡天下’。闯贼窃我大明神器,逼弑孤父皇,此恨不共与天,却是谓‘亡国’。二者相较,孤以为闯贼于胡人紧逼抢攻之下,已是强弩之末,难以再成气候,满洲遂成我大明心腹之患,若不能振作重举,收复失地,则江南半壁亦不可保。”
付明一番慷慨陈词之后,只见诸位听众虽然都在用心听,但也有人露出不能苟同的神色,他的心中一叹,这班耿臣确实难对付。不过,没有这班朝中落难大吏的支持,自己的行为却谈不上名正言顺。较之军事,政界确是一潭混水啊。
顾炎武等复社诸子听罢却都高声呼道:“臣等受教”!王铎生怕几位“阁臣”会说出些不合时宜的话出来,也急忙说道:“殿下学识日进,老臣等亦追不及矣。”
付明嘴角生出一股子冷笑来,却没做声,领着众人往平山堂内走。几位曾陛见过先帝的老臣却是心间猛得一颤,只因那笑酷似崇祯,但凡先帝震怒之际,就会发出这种笑颜,难道自己心中所思已被献王看了出来?接着就发现献王驻足堂前,在看一幅对联:
“朝起凭栏,六代青山都到眼。
晚来对酒,二分明月正当头。”
众人也只好跟着献王站在当场,吴次尾素来喜欢凑趣,这时也看出献王心有不悦,便笑道:“殿下,此联是那千钟不醉的欧阳修所书。想当年蜀岗晚照,白塔晴云,平山堂外当是浩荡江流。六一先生西望水天一色,归帆见云底;南望隐隐青嶂,金山寺钟鼓萦绕;北观则见栖灵宝塔,有道是‘顶高元气合,标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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