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柳林亲手刻的。
用那把钝了三万年的刻刀。
刻得很慢。
刻了三天。
刻完。
那行字是——
他们等到了。
高台下面是一座巨大的石碑。
碑上刻着八部众的名字。
血海部。
噬魂部。
征服部。
沉舟军。
黑渊部。
苦海部。
污秽部。
血食部。
每一个名字下面。
刻着那部众的人数和来历。
血海部:三千六百人,来自血屠会。
噬魂部:三百人,来自天魔附庸。
征服部:三千人,来自旧日族征服派。
沉舟军:三千六百人,来自三万年前的神国。
黑渊部:三万人,来自黑渊组织。
苦海部:三千七百人,来自深渊第一层。
污秽部:无数人,来自深渊第二层。
血食部:无数人,来自深渊第三层。
碑的最后一行字是——
他们站着活。
归途酒馆还在老地方。
没有搬。
也没有重建。
还是那间歪歪扭扭的破木屋。
门楣上那块木匾还是歪的。
那两个字还在。
归途。
但酒馆变了。
不是样子变了。
是来的人变了。
以前来的是独眼巨人老周。
是鳞族小七。
是羽族阿翎。
是噬金鼠吱吱。
是石十八。
现在来的更多了。
有从下层爬上来的、瘦成骨头的人。
有从中层走过来的、第一次见到阳光的人。
有从云端城下来的、第一次下来的人。
他们坐在酒馆里。
坐在那些歪歪扭扭的椅子上。
坐在那些倒扣的木盆上。
坐在墙角的地上。
点一碗白开水。
不喝。
只是捧着。
感受那点烫手的温度。
三万年了。
第一次捧到热的液体。
阿苔站在柜台后面。
她还在煮水。
还在洗碗。
还在摆碗架。
碗架上的碗越来越多了。
从十七只变成七十三只。
从七十三只变成三百七十二只。
从三百七十二只变成——
数不清了。
阿苔每天都要从柜台下面拿出新碗。
摆在碗架最上层。
和那些空碗并排。
那些空碗越来越多。
从十七只变成四十五只。
从四十五只变成一百二十三只。
从一百二十三只变成——
也数不清了。
那些空碗是给还没回来的人。
是给那些还在路上的人。
是给那些还没有等到名字的人。
阿留和阿等每天蹲在柳林脚边。
他们已经不是七八岁的孩子了。
一年过去了。
他们长大了。
阿留长高了两寸。
阿等长高了一寸半。
但他们还蹲在柳林脚边。
仰着头。
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阿留说:
“柳叔。”
柳林说:
“嗯。”
阿留说:
“城盖好了。”
柳林说:
“盖好了。”
阿留说:
“那接下来做什么。”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远处那片天。
那片蓝的天。
那些白的云。
那轮暖的太阳。
很久很久。
他说:
“出去看看。”
灯城之外,是无尽荒漠。
柳林站在城门口。
站在北门“征途”前面。
身后是阿苔、苏慕云、红药、冯戈培、渊渟、鬼族十二将、阿留、阿等。
还有八部众的三十七万人。
密密麻麻。
从城门一直延伸到广场中央。
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柳林望着城外那片——
不是灰。
是另一种颜色。
像把时间本身熬成糊状的、无边无际的、亘古不变的——
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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