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没有说话。
它只是跟着。
无尽荒野的灰还在。
但柳林走进去的时候。
灰不再淹没他的脚印了。
他每走一步。
脚下的灰就往两边退开三寸。
像这片荒野终于认出了他。
不是认出了神尊柳林。
是认出了三万年前。
那个站在神国穹顶。
目送三千六百神将战死。
独自坠入虚空的人。
荒野在等他回来。
等了很久。
现在他回来了。
身后跟着他带走的那些人。
灰退到脚踝。
膝盖。
胸口。
脖颈。
头顶。
然后——
灰散了。
柳林站在无尽荒野边缘。
前方是灯城。
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
但比三万年前亮。
老石族站在矿区边缘。
仰着头。
它看见了。
不是看见天光。
是看见柳林。
和他身后那支沉默的队伍。
老石族愣了三息。
然后它跪下。
不是归顺那种跪。
是迎主那种跪。
它的矿核在眼眶里剧烈燃烧。
三千年了。
第一次烧得这么旺。
它说:
“主上。”
柳林说:
“嗯。”
老石族说:
“您带人回来了。”
柳林说:
“回来了。”
老石族说:
“那晴天——”
柳林说:
“快了。”
老石族低下头。
额头抵在地上。
很久很久。
它没有起来。
鳞族族长跪在暗河边。
它看见柳林。
也看见柳林身后那些人。
它不认识苏慕云。
不认识冯戈培。
不认识渊渟。
不认识鬼族十二将。
但它认识那个姿态。
那是它跪了三百年等骨鳞回家的姿态。
等的人回来了。
它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它苍老的鳞片上绽开。
像千年古木裂出第一道春纹。
它说:
“主上。”
“您等的人也回来了。”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鳞族族长身边走过。
走了三步。
停下。
没有回头。
“骨鳞的树。”
“发芽了吗。”
鳞族族长说:
“没有。”
柳林说:
“会发的。”
鳞族族长说:
“老朽等得到吗。”
柳林说:
“等得到。”
鳞族族长没有再说话。
它只是把额头抵在暗河边那棵枯树的根部。
很久很久。
羽族霜翼坐在矿区边缘那棵接了三截的枯树苗旁边。
它看见柳林。
看见柳林身后那些干瘪的、僵死的、三万年没有晒过太阳的皮肤。
它什么也没有问。
只是把那只残存的右翼慢慢展开。
扇动了一下。
风从翼下涌起。
它离地三尺。
三息。
它落下来。
但它没有再收起翅膀。
它就那样把右翼摊开着。
像一面三万年没有升起的旗。
终于等到有人检阅。
柳林从它身边走过。
霜翼说:
“主上。”
柳林停下脚步。
霜翼说:
“我会飞了。”
柳林说:
“我知道。”
霜翼说:
“三丈。”
“三十年前,我飞了三丈。”
“摔断了腿。”
“三十年后,我还是飞三丈。”
它顿了顿。
“没有进步。”
柳林说:
“不需要进步。”
霜翼看着他。
柳林说:
“三丈也好。”
“三千丈也好。”
“能飞就行。”
霜翼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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