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张了张嘴。
喉咙里滚出的第一个音节沙哑、含混、像被泥沙堵塞的河道。
但它坚持着。
一遍。
一遍。
一遍。
终于。
它轻轻叫出那个两万三千年没有叫过的称呼:
“父神。”
柳林低下头。
他看着它。
看着它眉心那道极细的金纹——那是他当年亲手为那个种族镌刻的印记,每一个诞生的个体都有,独一无二,永不重复。
他以为那些印记随着神国一起碎了。
他以为它们彻底消失了。
他不知道它们附着在那些死去的魂魄碎片里,在这棵枯树下等了他两万三千年。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
轻轻按在它柔软的白骨面具上。
他给它取名叫归途。
不是归途酒馆的归途。
是那条干涸了十五年的河终于等到雨季的归途。
是那些碎了两万三千年的魂魄终于找到家的归途。
归途是骨面族第四十七代。
也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代。
因为它活了。
一天。
两天。
三天。
第五天,它学会走路。
第七天,它学会用那双幽蓝色的眼睛辨认灯城的灯火。
第十天,它开口叫了第二声父神,比第一声清晰得多。
第十五天,它依然活着。
柳林每天清晨来看它。
它趴在阁楼的窗台上,用那双没有眼睑、无法闭合的幽蓝眼瞳望着窗外。
柳林走到它身边。
它转过头。
父神。
它叫他,声音还是沙哑,但已经能连贯地说出短句。
今天有客人。
嗯。
瘦子叔叔又在吹牛。
嗯。
胖子叔叔的水烧开了。
嗯。
它顿了顿。
红药姑姑来了。
柳林顺着它的目光望去。
红药正站在酒馆门口,手里握着那只永远装不满的酒壶,仰头望着铅灰色的天空。
她今天没有穿红裙。
穿了一件素白的旧衣,发尾那根褪色的红绳换成了新的,艳艳的,像一滴凝固的血。
归途看着她的背影。
它忽然说:
她等的人回来了。
柳林没有说话。
归途又说:
但她还是站在那里。
柳林问:
站在哪里。
归途说:
等他走的那条路的路口。
她没有往前走。
也没有往回走。
她只是站在那里。
柳林沉默了片刻。
他问:
你怎么知道。
归途转过头。
它用那双幽蓝的眼瞳看着他。
因为她的执念。
它说。
比之前淡了。
不是散了。
是化了。
像雪化成水。
水还在。
但不再是雪了。
柳林看着它。
他忽然问:
你看见我的执念了吗。
归途沉默了很久。
久到柳林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它才轻轻说:
看见了。
是什么。
归途没有回答。
它只是把头轻轻抵在柳林掌心。
很久很久。
它说:
太粗了。
柳林没有说话。
归途说:
勒进骨头里了。
取不出来。
柳林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布满旧痂的手掌。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
那就让它勒着。
他说。
归途没有抬头。
它只是贴着他的掌心。
像初一贴过的那样。
像阿九贴过的那样。
像两万三千年前那第一个个体贴过的那样。
信任。
依恋。
毫不设防。
柳林没有动。
他任由它贴着。
窗外的灯火从他们身侧流过。
暖黄的。
温柔的。
像一条终于不再干涸的河。
归途活过了第三十天。
柳林开始创造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骨面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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