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继续说:
“那时候这里不是酒馆,是一间铁匠铺。
铺子里有个老头,打了一辈子刀。”
它顿了顿:
“我欠他一碗酒。”
阿苔看着它。
它伸出雾状的手,想要握住那只碗,但雾气从碗边滑落,什么也握不住。
它把手收回去:
“算了。”它的声音很轻,
“太久远了。”
阿苔没有说话,她转身走进后厨。
柳林正在后厨劈柴。
阿苔从他手边拿起那只缺了口的陶罐。
柳林看着她。
阿苔没有解释,她把陶罐洗干净、擦干,从墙角那口小缸里舀出半碗米。
那是他们仅有的一点存粮。
她生火煮粥。
煮了很久很久。
粥煮好了,稀稀的,只有几粒米浮在水面。
阿苔把粥盛进陶罐,端到那团雾面前:
“酒没有了。”她说,
“粥还有。”
那团雾望着这碗粥,望着这只缺了口的陶罐。
它忽然剧烈颤抖起来,雾状的身体翻涌不定,像被风吹皱的湖面。
它伸出雾状的手,这一次,它握住了那只陶罐。
指尖触碰罐壁的那一刻,雾气凝实了几分。
它低下头,喝了一口粥。
粥很稀,米粒也没煮烂,寡淡无味。
但它一口一口,喝完了一整碗。
放下碗的时候,它的身体凝实了许多,边缘不再模糊,隐约能看出一个人的轮廓。
它站起身:
“多少钱?”
阿苔说:
“不收钱。”
它沉默了片刻,它从雾气里摸出一小块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片鳞片,指甲大小,泛着幽蓝的光。
它说:
“这是我家那边的特产,不值钱。”
它顿了顿:
“煮粥用得上。”
然后它飘出酒馆,消失在灯城的夜色里。
阿苔拿起那片鳞片,鳞片冰凉,入手沉甸甸的,不像鳞片,更像一块石头。
她把它放在灶台边,和那只缺了口的陶罐放在一起。
柳林看着她,他忽然开口:
“它还会来吗?”
阿苔想了想:
“会。”她说,
“它欠那老头一碗酒,它还没还。”
归途酒馆开张第七天,客人渐渐多了起来。
不是那种门庭若市的多,是三三两两、零散地来。
有的是域外流浪的散修,浑身是伤,进来讨碗水喝;
有的是诸天万族的商贾,赶路累了,进来歇歇脚;
有的是纯粹好奇,路过门口看见那块歪歪扭扭的木匾,停下来多看了两眼,就被瘦子热情地招呼进来。
瘦子终于找到用武之地,他嘴皮子利索,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遇到独眼巨人,他就聊哪座山的矿石最硬;
遇到透明雾人,他就聊哪条河的雾气最浓;
遇到八臂石像,他就聊哪家店的机关鸟修得最好。
八臂石像正是第一天在街边吃面的那位,它叫石十八,那天来酒馆纯属偶然。
瘦子跟它从机关鸟聊到矿石,又聊到面食,最后石十八当场认了瘦子当兄弟。
石十八用四条手臂握着瘦子两条手,晃得他头晕脑胀:
“兄弟,以后你这酒馆我罩了,谁敢闹事,我把他拍成石饼!”
瘦子龇牙咧嘴地说:
“好好好,兄弟,你先松手。”
胖子依然沉默寡言,但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负责洗碗。
酒馆的碗不多,统共只有八只,还是阿苔从城角旧货摊淘来的。
胖子洗得很慢,每一只都洗三遍、冲三遍、擦三遍。
瘦子嫌他太磨叽:
“一个碗,你洗那么久干啥?”
胖子说:
“碗干净。”他说,
“客人用得舒心。”
瘦子愣了一下,他没再说话,他也把自己负责的柜台擦了又擦。
阿苔站在灶台边,她仍然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但话比以前多了一些。
有时候客人夸她煮的水好喝,她会轻轻点头说谢谢;
有时候客人问她这酒馆为啥叫归途,她会沉默片刻说,因为好听。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归途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柳林坐在角落,他负责擦碗。
不,不是擦碗——胖子已经把碗洗得很干净,他只需要把碗从胖子手里接过来,用干布擦干,然后摆上碗架。
这是他三万年来做过的最简单的工作,也是最踏实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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