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极了九百年前的某个书生。
南阳草庐,意气风发,白帝永安,霜鬓萧萧。
「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于陛下也。」
赵玄德的手开始抖。
他接着往下读,读到郭攸之、费祎、董允、向宠,又读到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二十有一年矣……
赵玄德的两行泪控制不住地落下来。
「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奖帅三军,北定中原……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
赵玄德看着看着,这些字越来越模糊,他伸手去擦字,还是糊,才想起来擦泪。
擦掉了泪,大殿里又爆发出一阵极吵闹的嘶声。
赵玄德想大骂,大喊,说别吵了,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说不出话了。
赵玄德想,原来是我自己在哭。
这哭声回荡在大殿里,宫城里,冥冥深夜,萧萧北风里,上穷碧落下黄泉,放声哭了九百年,见不到曾经少年。
当杨沂中带人搬了几箱书回来时,只见赵玄德捧着《出师表》痛哭。
哭得悲怆苍凉,沉郁断肠,久久不绝。
不知过了多久,赵玄德终于收了哭声,大哭了这一场后,他像是忽然丢掉了许多枷锁,真切活在了这个世界上。
原来从古至今,都是同一片天地。
赵玄德望着杨沂中,抖抖手里的纸,说这是岳飞临摹谁的,诸葛丞相?
杨沂中点点头,有点懵,说是啊,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除了诸葛武侯,还能有谁?
赵玄德咧嘴一笑,招招手,说行,你把汉末的史书先给朕挑出来。
杨沂中麻利,一边摆一边给赵玄德递话,说官家,其实岳飞更喜欢关张,以前他跟臣说过,这辈子要是能像关张一样名留青史,便不枉来世间一遭。
赵玄德没说话,瞅了杨沂中一眼,说你小子对岳飞念念不忘啊。
杨沂中有点慌,抿抿唇,说臣不敢。
赵玄德哈哈一笑,说没事,敢也无所谓,你本就该念念不忘。
杨沂中正恍惚间,赵玄德已经开始看书,他从白帝城往后翻,翻到季汉一蹶不振,到处都是叛乱,到处都是缺粮与缺人的困境,看到诸葛亮以一人之力,殚精竭虑,重新把季汉从深渊拉起来,还能上出师表,还能北伐中原。
赵玄德眼眶又开始红。
接着就是关中震动,三郡响应,可惜败于马谡街亭。
赵玄德狠狠砸了一下案几。
杨沂中眼皮直跳。
后边诸葛亮一次次出祁山,伐中原,一次次功败垂成,直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命殒秋风。
赵玄德忽然合上了史书。
他闭着眼,一任涕泪横流,对杨沂中道:「把秦相公叫来,朕有大事与他商议。」
杨沂中愣了愣,他今天已经愣了无数次,今日的官家实在太不寻常,那身难以言说的气质越发明显了,可杨沂中就是想不出到底是什么。
赵玄德睁眼,目中寒光湛湛:「还不去?」
杨沂中下意识站直身子:「臣领命!」
那一天,秦桧深夜进宫,跟往常任何一次深夜进宫一样,他没有多想,金人使者已经到了,前几日官家都在复古殿养病练字,这会儿正该来找他商议。
只是杨沂中神色略显古怪,说官家今日似乎不太一样。
秦桧淡淡一笑,说金人来了,官家举止失措些,也属寻常。
直到进了宫城,踏入内殿大门,秦桧才意识到杨沂中口中的不一样,是多么不一样。
赵玄德随意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本《三国志》一页页翻,姿态散漫,抬头望向秦桧的那一眼,散漫睥睨,不像是个皇帝,反倒像个游侠。
秦桧施礼,说官家召臣,不知所为何事?
赵玄德合上《三国志》,笑呵呵的,说没什么大事,就想问问秦相国,如果大宋真出了什么问题,是不是只能循序渐进去解决。而要是想简单粗暴,朝令夕改,反而会使得朝堂上下一片混乱,给敌人可趁之机?
秦桧想了想,说道理大抵是这个道理,可终归要落在某个事上才能见真章。
赵玄德说,比如宋金和谈。
秦桧便了然了,这是车到山前,官家难免反复,他平静道:「正如官家所言,若是此刻不和谈了,朝中上下陷入混乱不提,金人也不会放过大宋。先和谈,再厉兵秣马,自然是最稳妥的国策。」
赵玄德叹了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角落,捡起了赵构送给岳飞的刀。
赵玄德道:「秦相公啊,可朕一想到和谈要用岳飞的血来谈,要用那么多百姓的血肉去供养金人,朕总是心里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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