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自己掩藏起来。
「公子的这里……有墨汁。」
他闻言愣了一下,抬手用拇指摸了摸,看清指上沾染的黑色,温声地笑道。
「无妨。」
他笑的样子,一如当初灿烂耀眼。
我咽了咽口水,心里一慌,手足无措地从地上站起来,俯身行礼。
「奴,奴婢先告退了。」
房门外天光渐亮,耳中回响着急促的心跳声,我捂着胸口坐在廊下,一坐到天明。
*
德叔带我熟悉院内事宜,说各院根据主子的习性喜好各有规矩,我们院里只有公子、他和我三人,离丞相和夫人的北苑又远,故而比别处轻松。
每日最重要的是将一日三餐送到公子房中,其余时间可自行安排,唯一一条就是不准吵闹。
当然,送餐食这种事还轮不到我,一天下来,我什么也没做,我担心的责罚也没有下来。
德叔曾千叮万嘱不能擅自进公子的房间,我自然不敢告诉他我晨间见过公子,亦不敢问那半截空掉的裤管是怎么回事。
夜里躺在床上时,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只要想起那个眉目间一片冷清的少年,心里必然又酸又胀。
我可怜他。
曾经名满京都、快意天下的少年怎么就变成了一个残废呢?
但转念一想,我与他相比,说不上谁更好谁更不好。
我对他的可怜,只是一个不幸者围观另一个不幸者时,感同身受所产生的悲凉。
04.
以前,我会幻想自己逃离了张家,不用担惊受怕,不用无休无止地干活。可现在身处这样的境地当中,我又觉得很不踏实。
像狂风暴雨前沉闷的宁静,又像身处一场梦境。
即便半月后验身的妈子归来,丞相府势必会取我的性命,但这种什么都不干的生活对我来说实在是种折磨。
就当这半月的日子是偷来的罢,做不成暖床也该把丫鬟的分内之事做好,就当报答丞相府替我手刃仇人的恩情。
于是我一边等待死期,一边开始专心地做一个本分的丫鬟。
我将长势如同庄稼的杂草连根拔起,将积满尘垢的池塘重新蓄上水,认真地擦洗被蜘蛛网蒙盖住锋芒的刀枪。
打扫过后,剩余的时间就坐在各个角落发呆,没有人管我。
*
一连好几日,德叔除了送饭就是往公子的屋里搬书,然后在里面陪他一整天,直到晚上才离去。
有时打扫难免弄出些声响来,他会开门出来提醒我。
不过最近两日,倒是没见他再出来了。
某天早晨我照常在院子里扫落叶,德叔来跟我说,他家中有人过世,要归家奔丧,让我好好地服侍公子。
我点头应下。
公子的房门从来不锁,方便德叔进出照顾他,要进去时敲门询问即可。
「公子,奴婢来给您送吃食。」
「进来吧。」
这是我第二次进这个房间,屋里陈设简单、干净整洁,漂浮着一股淡淡的木香。
公子伏在书案前提笔写着什么,身后的窗大开,窗外一片绿意盎然,还有我重新蓄上水后波光粼粼的小池塘。
许是他坐在一片生机里,便觉得脸色比那天好看了几分,但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书案前的人将笔轻落在白玉笔架上,笑得儒雅。
「德叔有事缠身,这几日便劳烦你了。」
我将碗盏摆好,颔首道。
「本是奴婢分内之事,不敢说劳烦。」
公子但笑不语,朝我招手道。
「你来。」
我应声过去,他拾起方才写好的纸张吹了吹墨迹,递向我。
「一会儿你去书房帮我将这几本书找来,若不识得路,可问其他人。」
脸蛋倏而一烫,我抓着衣角,羞惭道。
「奴婢……奴婢不识字。」
公子莞尔一笑,温声道。
「倒是我唐突了,无妨,你交与院外的侍卫即可。」
「是。」
以往我在张家时,别说念书,吃饱穿暖都成问题。
偶尔提起树枝在泥地上乱画,必定迎来张王氏的一阵毒打,叱骂我痴心妄想。
我想,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做个读书识礼的好女子了。
*
那日之后总觉得这池塘缺了点什么,又一时想不出来,越是想不出来我越是较劲儿,一连坐在小池塘边发了好几日的呆。
手中的石块「扑通」一声掉入池中,原本平静的水面荡出一圈圈涟漪,景色倒影也跟着扭曲。
接连几日的精心打理下,南苑开始呈现出原本的模样。
青瓦白墙,雕栏玉砌,小径深幽,凭栏悬望之景致宜人。
就是这池塘嘛……
池塘?池塘怎么能没有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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