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昭使团在贺州城待了并不算短的一段时间。
毕竟他们要将拜会出使的国书先经大齐的驿站,八百里加急送入京中,得到皇帝陛下的允准和批复之后,才能从贺州城正式入境。
如此一来一回,便去了将近半月光景。
这对于我来说是绝好的喘息机会,能够让我借着贺州城这段太太平平的时光,养好伤处,打制刀具,甚至——
想好退路。
西岭之后的我的确心生绝望,只想舍了命地去替阿惕报仇、替八千枉死在西岭的弟兄报仇、也为禾丰村二百余无辜老幼报仇——直到永贞出现了。
她的出现让我意识到,仇恨已经蒙蔽我的双眼太久,久到我都忘了,在得知我兄弟二人阵亡之后的阿父阿母,究竟会有多么的难过和痛楚。
可我还没有告诉他们,我还活着。
我没有脸回去。
我没有脸站在阿父的面前告诉他,我这个当哥哥的没有在贺州照顾好自己的弟弟,也没有脸跪在阿母的面前告诉她,是我这个当兄长的亲手杀了自己最为疼爱的弟弟。
——可我想回去。
阿惕已经没了。
父母膝下就只剩下了我一个,若我再因复仇送了性命,没有办法回到京中,替阿惕侍奉双亲,膝前尽孝,致使父母晚年孤寂,余生凄凉,那我这一生的罪孽,就真真正正地彻底难以洗清了。
所以我不能死。
不仅不能死,还要平平安安地从贺州城全身而退,全须全尾地把自己从这趟浑水中摘出去。
那么怎么摘,就成了最大的问题。
没有了我这个「西昭刺客」的搅扰,如今的贺州城可谓是风调雨顺,太太平平。
更何况还有个荀隐。
我不喜欢他,但却不能否认他的的确确是有些能耐的,尤其是治军方面,严苛狠戾,在他执掌的西府军的重重戍守与监视下,西昭使团在贺州城驻扎的那半个多月里,愣是没有闹出一丁点的风波,乖顺绵软得就像一群小兽。
只是他如此尽心尽力,和申云行之间却依旧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
申云行要他对西昭客气些,可荀隐向来看不起西昭,所以他虽说口中答应着,但对于西昭使团外围的戍守态度,却犹如对待俘虏囚犯,直惹得申云行格外不快,仅仅半月期间,就有过数次问责争吵。
荀隐将这所有的仇全部记到了我的身上。
或许在他看来,申云行如今对他这般态度的原因,十有八九和我脱不了关系。
所以他对我越发憎恨,一双犹如苍鹰般的眸子里,闪烁着嗜血的光芒,里面藏着的是我俩解不开的血仇。
但就算再难忍,我也依旧忍了下来。
毕竟此时此刻,还不是跟他清算的时候。
每一次有关城防部署的会议都在我俩的不欢而散中度过。
而每每看着他拿着一朵花,坐在城墙根儿下,端详冷静,面容逐渐变得平静祥和的时候,在远处观望的我却憋火憋得头昏脑胀。
他在想什么东西,别人不知道,我还不清楚吗?
他有什么资格去肖想根本不属于他的一切?
刀在鞘中「嗡嗡」作响,震颤得我的虎口微微发麻,脑中早已为他准备好了一千种一万种的死法——但我不能动手。
一是为了大齐与西昭之间的议和,至于二……
荀隐将眼神从花上挪移开来,转向了我,眸光相触,剑影刀光,不知相战了几个回合方才各自回避。
每次看到他那双眼时,都让我心头震颤不已——他不是个让人小觑的人。
那日的凌空一膝,至今让我心有余悸。
几日之后,允准西昭使团入境议和的圣旨送到了贺州城,在申云行和贺州刺史老练的笑容中,西昭议和使团浩浩荡荡地向京城进发。
因为有了荀隐的镇守和压制,贺州城这段熬人的时光也算是太太平平地渡过去了。
西昭使团来访的事情事关重大,申云行这些时日以来也不比我们轻松到哪里去,时时刻刻都是紧绷的,如今好不容易将这块烫手山芋送走,他顿时长舒了口气,整个人都松快了许多。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荀隐,拍了拍我俩的肩,没有多说什么话。
送走西昭使团后的贺州城很是安宁,火红的斜阳坠在天幕上,如血的日光洒落在土黄的城墙,将偌大的城池都笼罩在残存的暖意中,直到沉沉浓云从远处飘来,一点点将晚霞蚕食吞噬。
城中仍旧熙熙攘攘,攘攘熙熙,呼朋唤友的声音与吆喝叫卖声交织一处,袅袅的炊烟从家家户户间升起,腾起一片薄云,饭菜的香气交融其中,路上行人步履匆匆,执锄、催驴、挑担、牵牛,急匆匆、忙切切地往归处赶去。
浑然不觉乌云渐近,风雪临城。
如此直至残阳近落,方才渐渐消止。
我站在城楼,看着楼下人烟越来越稀少的街道兀自出神。
那阵阵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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