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她的爹刚被人带走不久。她日也愁夜也愁,无心照看弄墨阁,辞了小工关了门。每日只是坐在窗前发呆。
平日里无人与她交好,只有那异香楼的柳芊芊,白日闲来无事的时候会过来看一看她,带一碟头一晚楼中吃剩的小点心,在楼下不管不顾地咣咣咣敲门。
她原本是打算扮演那多愁多病身,以迎合她那时悲惨的命运,是以谁来都不理。前几日穆紫柏担心她,在她楼下站了好久,被她悲伤地扔了个花瓶下去也吓得几日未露面。柳芊芊却每每都很是孜孜不倦地敲门,不依不饶。
于是她最后也不得不不胜其烦地下楼给她开门。然后被柳芊芊强迫去解决异香楼的剩余点心。
柳芊芊带来的点心很多,她常常一块接一块不停地吃,最后哽得眼泪都要流下来。于是几日后她并没有如愿以偿地多愁多病,反倒是比平日壮了点。
柳芊芊会在一旁神神秘秘地说:“昨日带来的木瓜糕可是异香楼里姑娘们用来丰胸的,你一下就吃了她们一周的分量,怎么样有没有效果?”
她不说话,扔了个抱枕砸过去。
柳芊芊躲开了,摇摇头:“你这样一点也不像平日里的你,有什么看不开的!我爹娘从小就死了,我不也早就看开了。”所谓的心好嘴贱,大约指的就是柳芊芊这类人了。
颜夭离悲伤的回道:“我爹才没死……我去官府问了,他这样最多算是神秘失踪……”
就这样过了几天。在一个月色极好的夜里,她坐在窗前,远远地看着穆紫柏走过来了。
那厮大约是对前日的那个花瓶心有余悸,提着壶酒,警惕地看着她,磨蹭着不肯走近。
她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滑稽模样,忍不住有气无力地轻轻“扑哧——”一笑。穆紫柏于是也笑了,乐颠颠走上前来,敲开门。
两人在后院喝酒,你一口我一口,一开始谁也没有说话。
然后,颜夭离渐渐话开始多了起来,她对着月亮,握紧了拳头道:“他们知道大家平日里都喊我什么不?老子是颜一霸!敢在我的面前把我爹带走,活得不耐烦了吧!”她喝多了酒,觉得那酒分外的苦涩,可也不管不顾,只是大声放着狠话:“总有一日,我要让他们知道作死两个字怎么写!”
她说累了便喝酒,喝了几口又开始说,一副天不怕地不怕总有一天会把她爹找到的模样,只是在心里却一直有个声音冷冷地提醒她:世界这么大,你又有什么本事,去找到你的爹。
颜夭离只是不停地忽略心中一日胜过一日的绝望和恐慌,固执地不去相信或许以后真的一辈子都无法再见到她的爹这个可能。她知道她很卑微,很渺小,在这样的乱世什么也不是,也什么都做不了,只是……那时她只当自己是个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超人。
就这般说着,喝着酒,穆紫柏只是沉默地陪在她身边。有时候她回头,便可以看见少年清俊的侧脸。收敛了平日里嘻嘻哈哈地模样,眼中带着几许温柔,几丝怜悯,就那般看着她。
她便会觉得心里好受一点。
好在,还有他会陪在她身边啊。
不知什么时候,镇子里的人都觉得他两肯定是一对,因为,除了他们彼此,肯定不会有其他的人愿意要他们。颜夭离虽然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只是有时候会一脸郁闷地想着,以后说不定也只有眼前的登徒子会和她一起混日子了。
然而此刻的夜晚,他让她感到安心。这是不是就是喜欢,她不清楚。不过以后说不定,就真的会嫁给眼前的人了……这样,也好。至少她不会孤单一个人。不过要是以后她有孩子了,才不会去取什么有来历的名字,如果是男娃娃就直接叫穆小帅得了,是女孩的话,叫穆美人……
颜夭离就这般杂七杂八想着,喝多了酒,脑中思绪混沌,刚想开口问道:“喂,以后你要是娶我的话,可别搞什么繁复的娶嫁仪式啊,我最烦那些!”就听见身旁的人抢先轻轻开口:“阿离……我就要走了。”
她还在一脸郁闷地想着嫁过去会不会产生什么婆媳问题公媳问题,闻言便是一愣,沉默了很久,才轻轻问:“你方才……说什么?”
身旁的少年长叹一口气,道:“对不起,我就要走了。”
那一刻,有一阵风吹过,吹得她身上,冰凉冰凉的。
夜风微凉,星空飘渺。盛夏的季节,院子里那株桃花树花期已过,不过那一树青翠茂盛的叶子,随风而动的时候,也是分外惹人喜爱。
不过,再美好的情景,也无法让颜夭离此刻的感受好一点,那是一种被背叛抛弃了的感觉。
穆紫柏转头,看着颜夭离:“阿离,我走了,不过你放心,我已经托我弟弟帮忙照看你了。”
“你弟才七岁……”
“……”
穆紫柏感到有些手足无措,他看着眼前变得面无表情的女孩,几次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
颜夭离却是缓缓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然后转身,默默地一个人回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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