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威见述职双方剑拔弩张,不由出言缓和气氛。他哎了一声笑道:“沈参将息怒,两位御史大人也是为国事计,不得不尔。”
说着他又看向两位御史,“沈牧的功劳毕竟是由兵部复核确认了的,说他坐视友军败亡,这个罪名,是不是也忒大了些?”
其中那范御史闻言稍欠了欠身,抬眼看了看沈牧,又向王威回道:“罪名确知与否,自有御史台详查。若真是别有用心之人无故攻讦,我们也不会冤枉了前线功臣。”
王威颔首笑道:“那是自然,此事当给折冲将军一个交代。”
贾御史却是接话抢白:“非也,是要给当今圣上一个交代。”说着双手抱拳,冲着东面虚了一礼。
王威面色变了数变,强笑道:“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沈牧却从其中听出不同寻常来,这分明是在说,是当今皇上要对自己开启述职调查的。
他心中苦笑,瞬间明白了之所以要他来述职的原因。说到底,还是因为他是清晞公主颜晞的麾下参将。
皇帝是在借着述职之名,向外臣们做一个姿态——哪怕是他最宠爱女儿的爱将,又立下不世战功,也没有恃宠而骄的理由。
又两位御史监督述职,既打压了自己的飘飘然心气,又向此战战事不利的玄策军表明了态度,那便是,沈牧虽然有功,但你们也受委屈了。
如此,魏齐才会感激涕零,安心为皇帝守好北境。
沈牧想通这一节,也瞬间明白,所谓“坐视友军败亡”诸多攻讦由头,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只要明里给外人以沈牧功是功、过是过的观感,这次述职就算成功了。
他也明白了为何连颜晞对这次述职也多有遮掩,没有办法,这是她那皇帝老子亲自定下的事,她又能做得了什么主?
理清了所有头绪的沈牧,接下来都懒得再抗辩。不管是两个御史搬出如何惊世骇俗的罪名,沈牧不是坦然应下就是胡乱打哈哈,比之先前据理力争的抗拒态度大为改观,二人面色也缓和了不少,心中纷纷忖道:“算你小子识相。”
只一个王威看着沈牧连“勾结元锡打压友军”的罪名也笑吟吟应下,不由连连擦拭额头上的汗水,几乎已惋惜的认定,沈牧这一刻急速冉冉升起的将星,又开始急速坠落了。
在为沈牧“罗织”了一堆勾结外敌、打压友军的罪名之后,两位御史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为今天的述职划上了一个句号。
“沈牧,念在你今日如实述职的份儿上,我们两个也会梳理出战事全貌、据实禀报圣上。至于最终决断如何,还要等候圣上裁夺。”贾御史面色缓和,温言向沈牧道。
沈牧抱拳回礼,“这是自然,烦劳二位大人费心。”
送走两位御史,王威看着二人远去的车架,反倒向霜打了的茄子叹气一声,引得身旁沈牧好奇,不由问道:“大人何故叹气?”
王威又是哎了一声,看着沈牧摇了摇头,恨铁不成钢道:“沈牧啊沈牧,天大的罪名你也敢应下,再被他二人添油加醋一番报至御前,到时你小命保不保得住都难说。”
沈牧心中一热,这王威倒不是个势利小人,便也哈哈一笑,笃定道:“下官却想和大人打个赌,这两位御史大人,在陛下面前一定会据实禀报前线战事,沈牧那些罪名,一个也落不下来。”
王威哦了一声,眼中一亮,急忙问道:“沈参将为何如此断言?”
沈牧本想将心中推测和盘托出,但又怕王威嘴头不严传扬出去,那可是实实在在的妄自猜度圣意了,这个罪名沈牧可是担当不起,便嘻嘻一笑,故作神秘道:“大人到时便知。”
王威听他说得笃定,心中竟也无由信了几分。自忖各军之中青年将领少有战绩显耀的,沈牧此人不光是为中卫军争了光,报至兵部也算是一条不大不小的政绩,若真被人攻讦而断了前程,实在有些可惜了。
述职过后,已近午时,政和殿上早已散朝,有三五相熟大臣聚拢闲聊,隐约看见从兵部衙门出来的沈牧,有好事者将御史掺和之事添油加醋一番。
众人心里各自揣测,只怕这个前几日还被圣上嘉许、引得各方都要接触的沈牧,今日过后就失了势,成为坤朝百余年来又一个遽然发迹而又猝然落寞的新星,再过些时日,只怕连众人口中的谈资都算不上了。
沈牧却哪知别人心里所想,自随车架回了外衙门。想要往颜晞府上报个平安,又怕节外生枝再被御史们恶心一番,只好随便往市中临街小铺的面摊上吃了一碗羊肉烩面,才回去歇息不提。
要等述职回报还要三日,这可苦了沈牧,不知要如何消磨时间。他躺在床上发呆,冬日里隐有朔风呼啸,趁着屋中暖炉散发出的热气,直叫人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熟睡中的沈牧被下人叫醒,他定了定神,一看天色,竟已完全黑了下来。
下人见他转醒,急忙通报:“沈参将,颜都督已在衙门外等候了。”
沈牧不由嗯了一声,心中一惊,顿时睡意全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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