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启则是我的夫君,用这个年代的新式称呼,我该叫他:先生。
如果只有周启则的一厢情愿,我的先生又怎会要求跟我离婚?
泪水在我的眼中打转,周启则的眼中却是我看不懂的刺骨寒冷:「我尊重你,所以与你约定离婚,但你若一味固执地犯糊涂,我会认真考虑按你所守的旧式礼数写休书与你。」
休书!
这一瞬间,年少时的恋恋深情突然变得如此可笑,我执迷不悟地坚持显得如此可悲。
那些远去的往事,那些未了的情,顷刻间全部化为了泡影。
我想,我或许从未真正了解过周启则。
这样薄情的人,又何以谈余生?
我抹干眼泪,不愿再与他多做交谈:「既如此,你还是去和爹娘商量吧,我确实是旧式的老古板不懂你们新思潮的规矩,我听爹娘的意思。」
我的坚持气得他扔下一句:「你简直不可理喻!」然后扬长而去。
我不可理喻,所以我此刻的坚持便是错误。
杜晓芙跟在他的身后,她望向我的眼神怜悯中闪过一抹嘲笑:「你不懂,一个女人没有自己独立的思想,那么她大抵无法获得男人真正的爱。」
我对着她冷嗤一声。
待他们走后,我浑身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
手里的怀表开开合合,伴随着滴滴答答的轻微声响,秒针走的每一步,都在我的脑海里引起巨大的轰鸣。
五年,物是人非。
到底是我不识趣了。
5.
这件事已经闹得满城风雨,无数好事者在背后议论纷纷。
这年头,游子在海外留学归来,要求跟原配离婚的事层出不穷,但大家都没有想到,我跟周启则会走到这一步。
周启则出国前,我跟他的感情是出了名的好。
谁都不会想到,他也会变心。
公公被周启则这个不孝子气得再次卧床不起,婆婆眼看着那位杜晓芙小姐各种不符礼教的行状唉声叹气,却又不忍过分苛责自己的孩子。
杜晓芙在周家却获得了不少赞誉。
她跟家里的下人小辈们打成一片,天天弄些西洋玩意儿给其他人开眼界,用她的新思想哄得一众人团团转,讨了无数人的关心。
周启则的表妹萸儿年龄尚小,受到的影响颇深,如今也开始了成天念叨些「自由,平等,独立,解放」之类的新鲜词儿。
萸儿兴高采烈地跟我说,她不要再跟我学什么绣花写字管家了,她要多多地看西洋书,将来也跟晓芙姐姐一样出国留学。
我并未拒绝萸儿的要求。
我虽不齿纪晓芙的行为,但能够出去长长见识,却是不错的。
公公婆婆都病了,我跟周启则离婚的事情也就拖着了。
如今,他还是我的夫君。
女婿远游归来,按照礼数,合该夫妻二人前去岳家拜见。
公公病倒耽误了时日,大半月后,我才开始收拾起回娘家的行头仪贺。
可事到临头,本该和我一同前去的周启则却不见了踪影。
下人们回报,周启则这日早早便陪伴着杜晓芙姑娘出了城去野外郊游去了。
这日确实是个出游的好天气,阳光未老微风不燥。
我却感受不到,我只觉得自己生活在一个漆黑寒冷的世界,一直冷到了我的心底。
辞别娘家后走在路上的我,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不久前爹娘哥哥在我耳边说的话,心中满是千疮百孔的悲凉。
无数的人在我身边来来去去,但我却看不清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人的面孔。
一阵风吹起,我手里的丝巾脱手,任由它飘飘摇摇,不知欲被吹向何方,落在何处。
我默默停下脚步,目光随着它游走。
就在方才,我独自一人代表周启则回到了我的家中拜见了爹娘,全了礼数。
爹娘并未在意这些,有丰厚的银钱礼物在,一向贪财的他们便能心满意足,万事不究。
一盏茶饭后,我跟爹娘说,周启则要与我离婚。
母亲停下翻看我带过去的各种礼盒的手回头问我:「离婚……是个什么意思?」
哥哥在旁边抢话:「就是夫妻两个人给官府递个文书脱离关系,就是和离。」
爹爹嗤之以鼻:「几个朝代以前的旧规矩,还弄出来唬人,他周启则是喝多了西洋墨水脑子迷怔了吗?」
是啊……如今这个年代,连和离一说都是遥不可及的事。
男女结为夫妻,再想要分开,除了「死别」,便唯有「休妻」。
所以,当他说出「离婚」两个字的时候,我确实该痛痛快快地答应,并谢谢他留予我脸面的。
6.
「若是……他执意要离婚呢?」我试探性地问着爹爹。
我还是妥协了,我知道若是周启则执意如此,恐怕我也没有力气再坚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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