缩在扶栏之后,不想因自己的动作而引起任何人的警觉,远远地看去,她只是个当值畏寒的小太监。渐而,袍角上、结成发辫的尾梢上都有了似蜗牛爬过般得水渍,缓慢而渐透;冷风从身后吹进来,灌到脖子里,让她有些感冒似的头疼。
白[王景]显然并不打算出席今天的庆典,是以在独孤有琴的步辇过去很久很久之后,眼看时辰将近,主角白吟风方才姗姗而来。想起独孤有琴,秦诗雨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她有一刻觉得雨幕中那绣辇里的皇后,将目光朝自己这里射来,她不动声色地将身子慢慢缩至墙后,却觉得那目光射透了墙壁,照进了自己的心里。被发现了。她这么想着。会不会掉脑袋,她默默问自己。直到冷汗出了一层层,直到那步辇平安无事地走到金殿口,独孤皇后由宫人们搀扶着走了进去,她方才松懈下来,却宛如大病一场,浑身无力。
而此刻,白吟风终于来了,竟似掐着时间一般,没有迟到,更没有片刻早到。秦诗雨借着灯光的折射,看见他身旁之人赫然就是那个婇剑萍水琉。她站在他稍后些的右方,一只纤白的素手擎着伞,跟着主子的步子往前走着,水珠沿着伞背从油纸上滑落,掉下一个美丽而晶莹的弧线,落到白吟风刚刚走过的地方,两人的影子在雨中看上去有些模糊,不真切。秦诗雨看到萍水琉身上的五色彩衣被风吹到伞外,雨水将它染湿之后有一种湮晕的深蓝,在漆红灯笼的映衬下呈现出黯淡的紫色。二人信步朝金殿走去,一步步却似钟椎般敲打在秦诗雨的心上,她默念着:就是这样,就是这样,这宫中唯一还可能在乎和关注自己的人,快就这样进去吧。千万别回头。
她念着这些话的时候,呼吸有些急促,像是在说谎的匹诺曹,不停地摸着自己并未变长的鼻子——那里,有水珠不停落到上面,发痒。
送白吟风到宫殿门口,萍水琉收下了油纸伞,躬身垂手退了下去,白吟风则漫步走进了金殿,未再向此厢看一眼。秦诗雨神光闪烁的眼中愈发兴奋,似小狐狸般露出得意微笑,等着那大殿上沉重高大的铁门嘎吱作响缓缓关起,四处行走的宫人早已各就各位各司其职,不再东走西奔,她方才站起身来,自如得像个去办事的小太监,沿着早已熟络的路径,往昔颜宫行去。
一路之上,通行无阻。
秦诗雨所料不错,白[王景]为了助她,特意密令各所宫人在戌时二刻,选妃大典开始起,便不得随意在宫中行走,以免让外人瞧见,说舒国皇宫毫无体统,这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不至于让任何人起疑。是以她沿路虽然三三两两遇到几个太监宫女,也仅仅是因为有事待办,行色匆匆,根本顾不得打量她。她沿着墙角碎步疾走着,尽量从回廊之间行走,然还是被雨水淋得漉漉。好容易来到了昔颜宫前,果然是预料中的空无一人。
天上的月亮忽然就露了头,在她到达昔颜宫的时候,骤然停息了大雨。越发觉得有些宿命的意思,她伸手推开了尘封的大门,走了进去。早已备好的包袱,静静地停留在那间房的简榻上,两旁是经年未燃香的香炉。她身体里的紧张感,竟还是像跗骨之蛆,驱之不散。
地道里的空气依然充足,不知是否因为淋了雨的缘故,她有点鼻塞。在那条冗长的甬道中走了不知多久,她尽量不让自己疲惫,之前喝了很多补药汤剂,吃了许多食物,都是为了此刻能有充沛的体力逃命。待她终于又到了那地道出口,心中的狂喜再也按捺不住。
按下机关,重见天日。
她甫一出来立身那窄巷之中,那机关便似有灵一般,自动关闭了,除非知道在何处掀按机关,否则旁人无法开启。
大雨过后,月光格外清爽,还带着云中的湿气,在月色周围勾勒出一团虚幻柔软的光雾,抬眼望去好像是一面乍开的菱镜,又像一盏月白色的灯笼升腾在半空里。
她正欲张口深深呼吸,却被远处一种奇怪的“嗤”声惊愕,回过头去,看向东南方向——那里,是皇宫啊。只见那边的天空,燃起了各色五彩的烟花,绮丽美绝,难以形容。她张着嘴,不知是喜是忧,仿佛能听到许涤婳高上宿命,仿佛能看到自己解脱后的越发难解前程。本来中秋的月色最明,旁边又有星辉交映,皇宫中燃放烟花的意思是要补足缺失的日光,现出齐耀三光的盛世景象,暗喻舒国政事清明钱粮富足。她蓦地微微一笑,单纯欣赏着那短暂易冷的美丽。
“薛姑娘?此刻不在宫中,这是要往哪里去?”
身后骤然响起的声音,让兀自望着烟花出神的秦诗雨浑身一震,心头顷刻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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