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啊,还是着户部料理清楚之后,再来奏陈吧。——朕有点累了,都下去吧。”
众人齐齐跪安而出,回到军机处直庐,因为皇上有旨意,要尽快将招标事体及往来账目名册料理清楚,随时奏陈,阎敬铭不敢怠慢,命人起草公事,行文户部并总署衙门,将京保铁路招标及往来账目明细所有卷宗统统收总,汇集成文,整理妥当之后,他又想起一件事来——。
这件事便是当初皇帝和他说起过的,咸丰七年的时候正式竣工的江宁铁路工程,记得皇帝曾经说过,江宁铁路不论是总长度还是征用民夫、田亩、百姓祖产、坟茔数量,都远远不及即将新建的京保铁路,但是铁路动工之前,所投入的花费,就超过了不下五百万两银子之多——只不过,皇帝在和自己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直隶省内的奏报数字还没有上来——如今两下一比较,其中差错便很明显了。怎么各方面都远远不及的一条铁路,花费会有如此之巨?
阎敬铭脑中思忖着,手中的活计便慢了下来,照这样看来的话,若说江宁铁路工程之间没有漏洞,没有上下贪墨之行,是怎么也说不过去的!但思及前后两任江督,皆有可能为此事落马,下属各方司道一级的官员,更不知道有多少要跟着倒霉,他的心中暗暗打鼓,连曾国藩站到自己身边,都没有发现,“丹初兄?何思之深耶?”
“啊?”阎敬铭给他吓了一跳,心中一动,扯开丑脸笑着说道,“涤生兄,您看看,刚才皇上说,京保铁路靡费过大,原来江宁铁路,只是前期花用,就比之多出一倍有余呢?”
“哦?有这样的事情?”曾国藩当初不在京中,这样的事情知之不详,探头过来,就着阎敬铭的手中的卷宗看了几眼,“是哩,怎么差这么……多?”
“我也觉得奇怪呢?”阎敬铭心中略有惭愧,不敢和曾国藩对视,“这样的卷宗一旦给皇上问起,如何作答?”
曾国藩一时间不以为意,自顾自的说道,“大约是其中种种花费,价目……”他终究不是呆子,说到这里,忽然有些领悟开来,“唔,诚然是难解之题呢!”
话题突然转变,两个人都倍觉尴尬。在曾国藩心中,分外不喜阎敬铭这样诱人深入的行事之道,脸色也显得很不好看了,“丹初兄,不如写一封奏片,听听皇上怎么说吧?”
“我也正有此意,正有此意。”阎敬铭心中惭愧,不敢邀他做同声之应,亲自动笔,写了一份奏片,递了上去。不一会儿的功夫,皇上召其入内独对。阎敬铭呆了一下:在军机处而言,独对是很遭人嫉的事情,因为不知道独对时说些什么?皇上忽然问到,会无从置答。自己新近之资,蒙皇上宠召,又势必不能推拒,当下迟疑了一下,“阎大人?皇上还等着呢!”
“啊,是,是。”阎敬铭顾不得多想,整理一番朝装,拿上大帽子,跟在六福的身后,出门而去。
慎德堂距离不远,片刻可至,皇帝在东暖阁召见,待他行礼之后,开口问道,“朕刚才看过两省的新旧各方明细条章,江宁铁路新修的时候,你任职户部,当时便没有丝毫察觉其中有疏漏之处吗?”皇帝随手拿起一份卷宗,当场打开来,“你看看,征用民田一项,苏州府治下,昆山、新阳两县内,上好水田共四百二十九亩,分属县内田姓士绅,给银合计壹万零三十七两。大约是二十三两银子一亩田地。这样的价钱,比之……”
他的手在御案上翻找了一下,拿出户部统计而成的京保铁路沿途征用民间田土的造价表,用手一指,“你看看,直隶省内,一亩田地为朝廷征用,不过给银十一两四钱银子。双方差距一倍有余!”
阎敬铭不敢多说,伏地碰头不止,“臣供职无方,未能查奸探宄,上疏廑忧,请皇上恕罪。”
皇帝理也不理他,随手一扔,将卷宗抛到清亮如镜的金阶上,继续在御案上翻找,不一会儿的功夫,又听他说道,“还有这里,……征用民夫款项,每日额定供给食水之外,给付现银六钱三分,一月一结;而直隶省呢?也只有五钱二分银子。江宁铁路,耗时数载,征用民夫几近百万,你算算,只是这一层之中,为下面的混账行子,就贪墨了朝廷多少银子?”
他越说越生气,用力一拍桌案,大声咆哮,“亏你还腆着脸,和朕说当年在户部行以什么清廉之法,户部的司员,能够贪得多少钱?国家拨巨额款项,修建铁路,只是这往来账目,如此糊涂,若不是从直隶往来账目中,给朕看出毛病来,你还丝毫不知道?”
“皇上息怒,都是臣糊涂,都是臣糊涂!请皇上息怒,请皇上息怒!”
“朕息什么怒?你让朕怎么息怒?”皇帝忽的站起身来,鼻息呼呼有声中绕室蹀躞,“这件事不能就这样放过。六福?传军机处、内阁、并都察院都御使,副都御使,到慎德堂见驾,快去!”
“喳。”六福吓得脸色苍白,答应一声,转身就跑,“等一等!”阎敬铭立刻出声拦阻。
“怎么了?”
“皇上,江宁铁路,工程浩大,更且靡费繁多,但此刻只凭往来账目之中的数字差别,难以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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