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刚刚才过子时,全城的灯火便次第熄灭,就连县衙门里都是这样,只留下古月宫张牙舞爪的团团火光。于是,白天的洪州城还有点活气,可一到夜晚,洪州城便成了一座死城,而古月宫则像这座死城中的阎罗店。
前不久,县衙门外贴出一张告示:近日城外多有盗贼,常叫嚣山林,入城洗劫,实是百姓之不幸,为保一方平安,从明日子时开始,除古月宫可燃明火以外,城内及距城十五丈内的城外其它任何地方和人家,包括县衙内均不得点烛燃火。违者斩首不贷。
其实百姓们都知道,这哪里是保一方平安,只不过怕城外的盗贼利用灯火之明进到古月宫里盗取宝物罢了。但是王蝎子就是县太爷,县衙门就是古月宫,百九哪敢不听?
然而偏偏有一个地方已经早就过了子时,还亮着昏黄的灯光,那就是皇都门外不到十丈远的山坎边那个破旧的庙子,似乎没有看到过那张告示,依然我行我素地子时后照样亮着灯。
这个破庙不小,坐落在山坎边的树林里,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修的,门只有半面,窗户只是个洞,用一块破布挡着。庙里没有和尚,也没有神龛,几个缺胳膊少腿的石菩萨斜倒在里里墙地上,早就没有香火了。可奇怪的是里面居然挂了一溜绸幔,每一绸幔后面还有绸幔,层层绸幔悬挂在蜘蛛网中间,偶尔外面的风吹进来,绸幔和着蜘蛛网一漾一漾的,偶尔会露出一尊比较完整的石菩萨端坐里面。绸幔旁边,一只昏黄的油灯搁在一条破旧的桌上,桌上还码有好几本线装书籍,桌旁铺着一层厚厚的稻草,稻草上又铺了一张宽大的草席,上面放着两只已经露出糠…壳的枕头,一床虽然已经补了又补的铺盖,整整齐齐地叠着,一点不零乱。
子时已经过了好久,但庙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没有睡。他身上穿着一件已经不太合身的棉袍,棉袍下是一条过于大了些的棉裤,脚上穿一双半新旧的鸡婆鞋,坐在桌旁,鼻子翕乎翁乎的,时不时地流出点鼻涕。然而他一双红红的小手捧着一本书,借着昏黄的灯光,看着书上的每一个字,读出琅琅书声。读着读着,他抬起头,一双焦灼的眼睛看看黑洞洞的外面,似在等谁。
正在这时,门外闪进一个人,浑身上下束得紧紧巴巴,行为动作显出十分的干净利落。他进了门,马上把把半边庙门关上,再把旁边的一捆捆干树枝挡住另一半门。小孩一看,惊喜地叫了一声:“爹爹——”说完就扑上去。进来的父亲是一个只有二十三四岁的男人,他接着孩子,轻声问:“你怎么还不睡呢?”小孩说:“我不放心,我等你回来呀。”说罢伸出一只小手在父亲额上擦拭。在灯光下,这个年轻的父亲头上果然有层细微的汗沫。这时他任孩子在他额上擦来擦去,爱怜地说:“我说了很快就回来的,好啦,今天我要检查你念书,你念来给我听听……”说完看看外面,像是在注意窗外的声响,忽然,他又用极快的速度拉过一块草帘子,堵在小窗口上。这么冷的天,他却只穿了一身十分单薄的好像穿了很久的青布棉衣棉裤,腰上系着一条粗绳,脚上穿着一双单布鞋。
孩子念的是《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窦燕山,有义方。教五子,名俱扬……”
孩子刚念完,年轻的父亲马上把油灯吹灭,在黑暗中问孩子:“儿子你说,这段话的意思是什么?”孩子有点为难地说:“全部?”父亲非常肯定地说:“对,全部。”“它们的意思是……是说,人生来本来是很善良的,但是随着年龄的长大……”孩子说不下去了,他抓抓后脑勺,看着大人。父亲见他这样,知道他并不能理解书上意思。于是耐心地对他说:“现在你不懂得不要紧,但明天你一定要懂得,明天晚上我要考你。现在睡吧……”“是,爹。”孩子十分听话地回答,马上摸着躺到破被窝里。
薄薄的灯光,洒在一尊菩萨石像身上。年轻的父亲急忙跪到石菩萨面前,两手合拢,不知口里念着什么。儿子听父亲如此虔诚地祈祷,马上从破被窝里钻出来,跟着跪在父亲旁边,面对着石菩萨,学着父亲的样子,小声地念着:“请老爷爷保佑我和爹爹今后能过上好生活,不再住这样的破庙……”父亲听到了儿子的话,心里划过一道不快,马上大声说道:“小人教子无方,只为区区二人吃食,求得菩萨见谅;今后我一定要小儿心有天地,胸装四方,铲除恶人,解救穷人……”儿子听得真真切切,心里一震,他知道父亲说的“铲除恶人,解救穷人”的意思,但不明白何为“心有天地,胸装四方”。于是一对大眼睛眨巴着,好像正在思考什么。
父亲见状,急忙拉着儿子,吹灭灯,迅速地出了庙门,熟练地向后一拐,从侧面上了后山。看东面,黑压压一片,看西面,那里一片光亮,半个天空都像点了灯似的。儿子迷茫地看看父亲,不知父亲为什么这么漆黑的夜里竟把自己拉到这里来。但夜色中,父亲的脸看不真切,只感到他的脸色很凝重。
父亲指着古月宫方向对儿子说:“幺哥,你说洪州大不大?”儿子天真地说:“大呀,现在我还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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