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那个熟悉的日本司机再次出现,费雷德医生和修女们却再也没回来过。
子夜的钟声响起,司机依旧穿着农夫的衣服,胳膊上绑着丧巾,跳到地下室来,在黑暗中,跟大家商议着。
“这一次我们没有大的卡车可以乘坐,大卡车被上校扣下了运输物资,只有一个小卡车,能容得下十人,你们要快速决定哪十个人上车。”司机说完了话,便顺着梯子又重新爬了上去。
顾轻在黑暗中,吩咐着诸位:“颜酌和春烟要将荣福堂撑起来,必须离开。我和马四留下来,另外还有谁想留下来,都可以站到我身边。”
春烟很想哭哭啼啼求顾轻不要跟她分开,亦或大义凛然的央求留下来。然而禹颉的死,让她突然长大了。她知道现在不是两个人你侬我侬的时候,时间争分夺秒的过去,再冲进来几个日本兵,那么整个荣福堂都得陪葬。
她不能让禹颉的牺牲毫无意义。
春烟思考的时候,人群已经自动分成了两排,愿意跟顾轻留下来的,甚至比想要离开的还要多。
颜酌没有肯听舅爷的话,执意留下来,换其他师兄的生机。
“让我留下来。”
“不!”颜酌的话音刚落,就被顾轻打断了,“你必须走,带着春烟一起走,师父不能无后,荣福堂不能没有班主。”
生平第一次,他抱紧了颜酌:“颜儿长大了,把你的肩膀借舅爷用用,替我照顾好春烟。”
最终,顾轻从愿意留下来的人中,挑选了最年轻的几个,将他们送到了出逃的队伍里。
春烟最后望了一眼顾轻,也许他甚至活不过今日,也许他的头也会像禹颉一样被悬挂在城墙之上,可是她该如何去扭转乾坤。
“顾轻……!”她咬破了嘴唇,一句话没有说出口,就被颜酌直接推了出去,没有听到顾轻在身后对她说的。
“等着我,我一定去找你。若肉身死去,我的灵魂也一定和你重聚。”他握紧了拳头,望着春烟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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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等,上了卡车,春烟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从一开始该死的就是她,可是父亲替她死。现在该死的还是她,可是顾轻留了下来。
颜酌坐在卡车里,坐在她身旁,握着她冰凉的手仿佛早已经了无生机。
春烟思念顾轻,思念父亲,思念从前平静温暖的日子。
如果这世上再无禹颉,再无顾轻,那么她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颜酌又大力摇了摇她的手,她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还有弟弟,弟弟都不哭,她也不能哭,她要跟弟弟相依为命。
卡车一路狂奔,这一次比上一次顺利的多,通过了哨卡之后,一路南行,直奔重庆而去,准备到那里再换乘飞机,飞往香港。
为什么她不肯听茅衷寒的劝告,离开北平,去往香港。
为什么她要独自上街,被日本人俘虏。
自责和懊悔如同两条藤蔓,交织在一块,将她缠得越来越紧。
到最后,她干脆觉得有一根绳子,要把她勒死,让她无法呼吸。
卡车不知道跑了多久,人在黑暗之中,很快就会忘记时间。
跑完一程以后,司机打开后车厢,十个人立刻暴露在空气里。
春烟、颜酌、小节、竹桃还有另外六个徒弟,相继从卡车上跳下来,全身瘫软几乎站立不住。
“下一程我就不能陪你们继续前行了,这是十张船票,上了船一路到重庆,那里会有人接你们,然后飞往香港。”
司机的嘴巴一张一合,春烟看见日本人没来由的勾起仇恨来,但司机是他们的救命恩人,她无法恨他。
“你为什么帮我们?”春烟和戏班子里的人一路走到这里,早已经不再怀疑这两个司机是敌是友,毕竟如果他们想要下手除掉自己,机会太多,方法也太多了。
司机沉默了片刻,接着说了一片肺腑之言:“我只是一名下士,若有异族犯我国土,我必将誓死守卫,一寸山河一寸血。可若我的族人侵占他地,我也想为正义尽一份力。”
春烟神情复杂的望了一眼那两个日本下士,只见他又掏出一封茅衷寒的亲笔书信转交给她,春烟默不作声的收下后随其他人一同上了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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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轻和马四还有另外两个徒弟在地下室里围着从地表面射进来的一束光,密切筹划着下一步该到哪里去。
北平是不能再待下去了,日本人到处杀人放火,通缉荣福堂戏班子里的人,再多停留,必然凶多吉少。
顾轻想过暂回天津避难,但那里的情况比起北平来也好不了多少。最后只得暂时放弃迁徙的想法,正当他们焦虑着,费雷德医生回来了。
不过只有他一个人,修女们都被留在了日军指挥中心,永无天日。
费医生将众人叫到大厅里,说着下一步的计划。
日本人虽然扣下了修女,但却不敢对赫赫有名的德国骨科医生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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