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烟到底还是跟郁介霏借了钱,并且拖欠了一个月的房租。
她将那厚厚的法币捏在手里,反复数了好几遍。
“郁老师,等我赚了钱就还给你。”
“嗯,不急。”郁介霏洋洋洒洒的将她的广告词已经写好了,然后拿给她看。
春烟读着读着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溥仪御用画匠,水墨画大师,人物肖像图堪比照相机……
只是看到结尾处,她将自己的名字抹除了。
“不要用禹春烟,就叫于卿卿这个名字吧。”
禹春烟,顾轻轻。
郁介霏有些不解,看她的眼睛,对他仍有爱意,为何却要一直躲着他,不肯回头。
“过去的就过去了,以后重新开始生活。”春烟告诉他,也告诉自己。
然而这个想以她之名,冠他之姓的名字,还是含着万千不舍。
春烟的画馆开了起来,是在闹市区的一处小阁楼,狭小的房间内,摆放着各色纸笔和一把椅子。
光线均匀的透过窗子洒了进来,开业几天都没有一桩生意,闲时她总会不由自主的想象顾轻坐在她对面时的样子。
面对着身前空无一物的椅子,总是能够轻易的勾勒出他脸部的轮廓。
春烟觉得总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干脆走出房间,跑到街上去拉客。
一块用粉笔写好的木板,立在她的一侧,上面写着:人体素描,一百法币。
牌子支好,她戴了一顶草帽,站在阳光下,透亮的天空,一些似云非云似雾非雾的灰气低低地浮在空中。
第一单生意是一个母亲领着孩子,春烟舔了舔自己快要被烤焦的嘴唇,笑意盈盈的请两位进来。
法币不值钱了,近几年通货膨胀严重,妇人拿出几张法币,也不细数,径直递给了春烟。
“小女孩长得真可爱。”春烟请她坐好,又倒了两杯水过来,可惜附近没有卖冰激凌的,不然也可以买上三支送给客人,庆祝她开张大吉。
“姐姐,你长得好像电影明星呀。”小姑娘的脸蛋被晒得红扑扑的,分外好看。
春烟抿唇一笑,对自己的外表一无所知,只觉得小姑娘嘴很甜。
手上却没闲着,将长短不一的铅笔一一削好。先是打量了一番小女孩的脸部轮廓,之后才下笔勾勒线条。
涂涂蹭蹭,几分钟之后,便将那张红扑扑的小脸交到了妇人的手中。
“小姐,你画得真好。”
妇人拿了画,又谢了谢,才牵着女儿的手离开。
一整天又没有什么客人,春烟百无聊赖的修着画笔,再遇故人造访。
他将一叠法币放在她跟前,才坐在椅子上等待着她的画作。因为身材太过高大的缘故,这件阁楼竟有些显小。
春烟看见他,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将钱尽数还了回去:“费医生,您是我的恩人,我怎么能拿这个钱。”
费雷德的中文会的越来越多,然而出门时还是习惯性的带上翻译,他每讲一句,翻译就会帮她将意思传达过去。
“我医治了顾先生,也是你的恩人吗?”费雷德嘴角挂着笑意。
春烟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铺开纸张,没有搭腔。
“晌午我去医院时,在汽车里看见你站在阳光下面,还以为自己眼花了。想不到,东方女孩也有这般独立洒脱的。”费雷德由衷的称赞了句,从前在家时,他经常喜欢驱车到广场上喂鸽子和喝咖啡,来了华夏以后,已经很少有这样的闲情逸致了。
“啧,”春烟有些难为情:“我就是为了糊口饭吃嘛,您过奖啦!”
比起费医生的医者仁心,她实在是太渺小。
“做医生的,最忌讳涉足人的家事。顾先生住院的时候,多次请求我,见到你时将你留下来。但是顾先生的家人则竭力反对你来探望,我左右为难,干脆顺其自然。所以你来找过我几次,我都只谈病情,没谈他对我的请求。”
春烟“嗯”了一声,手中的笔却愈发仔细,临摹他的眉目时,一丝也不肯放松。仿佛只有这样认真下去,才能稍稍表达一丝对他的感激。
只是在提起顾轻时,她还是会泛起隐约的担忧,已经问了费医生很多遍的问题,她再次问了一遍:“他,现在的身体状况,适合登台唱戏吗?”
说完,她又迅速低下头去,一笔一笔画着费医生典型欧式棱角分明的五官。
“说实话,以他的身体状况来说,应尽量减少登台,以休息为主。否则会加速身体机能的损耗,不过,我没有过分劝他。人这一生如果不能做自己的喜欢事,在乏味中延长了寿命,不如在快乐中去度过短暂又丰富的一生。”
费医生说得真好,春烟自惭形秽,她就没有费医生这样的觉悟。
不过她还是希望顾轻能够长命百岁,子孙满堂。
“其实顾先生出了院之后,我一直在反思。我救治了他,他很信任我,拜托给我的事,我却没有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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