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只顾着往荣福堂的后台挤,只有一个男人约莫四十岁左右,站在剧场的外面,穿着一件不符合时节的马甲衬衫。
他的眉目跟春烟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是他回国的第六天,自从在美国的报纸上看到关于顾月明的报道,又将他那一缕乡愁勾了出来。
“陆先生,您不进去吗?”
美国佣人约瑟夫在他身后为他撑着一柄遮阳伞。
陆火因犹豫着,听见老生亮相的嗓子从阁楼的缓台处飘出来,内心百感交集。
自他从报纸上见到顾月明的那一刻开始,往日的种种就夜夜在他梦里徘徊,搅和得他不得安生。
那个女人的一颦一笑都牵动着他敏感脆弱的神经,那个怀里襁褓中的婴儿每一次啼哭,每一次咧着嘴笑,都让他迷失自己,不忍离去。
“走罢。”陆火因最终也没有勇气走进那座剧场,转身准备返回车里。他这次背着美国的爱妻回国本就惹妻子疑心,唯恐节外生枝,他不敢多生事端。
陆火因转身的瞬间,瞧见从剧场门口走出来那个熟悉的女孩,她的身边站着一个黝黑结实的少年。
“看的好好的,怎么走了?”
小节看春烟转身预备离开,他也扭头追了出去。
“口渴,想吃冰棍儿。”春烟咽了咽口水,眼神不经意间扫过不远处的陆火因,两个人同是一愣。
两个人的相貌怎会如此想象,尤其是那一张嘴巴,抿成一道缝的时候,极尽冷漠和孤傲。
“你在这里等我,我去买一只给你。”小节将外衫捏在手中,朝着街对面走去。
“陆先生?”
约瑟夫已经叫了他三声,陆火因还是站在原地,死死的盯住对面的姑娘。
最终他还是大步流星的走了过去,径直走到了春烟的身边。
“请问,顾月明是在这里演出吗?”
陆火因一开口就是这样蹩脚的借口,让他自己看起来像个白痴。
春烟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看他的衣着并不像北平人常穿的款式,跟上海滩的衣帽习惯也不太相像。
“是。”春烟随手一指自己身后,尚且没弄明白这是怎样一回事。
约瑟夫同样是一头雾水,记得先生回国时是跟大多数美国戏迷一样,是为了捧角儿来的,怎么忽然对一个姑娘家这么感兴趣。
“姐,吃冰棍儿!”小节跑的极快,很快就返了回来,直跑的满头大汗,伸手递给她一根:“只能吃一根,吃多了要拉肚子。”
春烟接过冰棍儿,放在口中含着,直凉的舌头都麻了,才缓缓吐出。
“进去吧,不知道今日师父会不会登台亮相,为荣福堂站台。”小节的眼神里闪烁着慌忙,在一旁催促着,春烟几口吃完了冰棍,跟在他身后准备回到剧场内。
“春烟!”陆火因情急之下叫了她的名字,他不知道这个姑娘是不是那个襁褓里的婴儿,只知道如果这一次错过,下次再见面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春烟狐疑的皱了皱眉,警惕的看着面前的这个男人:“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陆火因在心里点了点头,他猜的果然没错。
“我跟你娘是旧相识,她……还好吗?”
“她死了。”春烟在心里冷笑,说什么旧相识,连她娘过世了也不清楚。
陆火因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整个人都如同被霜打过,不住的颤栗。
“什么时候?”
春烟愈发的不耐烦了,她在内心深处莫名的排斥这个男人,不愿意将他跟母亲联系在一块。
“你不必知道!”春烟已经摆出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姿态来,陆火因识趣的后退了两步,终止了这一话题。
之后从皮夹里抽出一打法币:“我是来捧顾月明的,这些法币烦劳您转交给他。祝他步步高升。”
春烟犹豫着,她本想拒绝,可那个古怪的男人说这钱是顾轻的,她便只得伸出手接下了。
“一半给顾月明,另一半你留下来,当做你帮忙传达的劳务费。”陆火因说话的语速极快,他生怕春烟拒绝。
春烟本想叫他自己送过去,左右思想之后还是放弃了这一想法。
一来她不愿再和这个男人纠缠下去,二来如果面前的这个男人真的是顾轻的戏迷,她也不愿意得罪了贵人,使二爷失去了一个捧他的机会。
“以后如果有困难,来美国找我!”陆火因拿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是他在美国的住址。
春烟在他期待的目光下,不忍心拒绝,伸出手心接了过去。
“春烟,你过得好吗?”
陆火因有万千的担心,始终也没有勇气说出那句:跟我走吧。
春烟警惕的暼了他一眼,并没回答什么,转身跟小节钻回了剧场。
留下陆火因如同一具行尸走肉一般,走回了车里,双手扶着车门,仿若站立不住似的,豆大的冷汗顷刻间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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