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烟再去柴房时,顾轻正背对着太阳练功。他的个子极高,柴房又极低。挺直腰时,头几乎碰到棚顶的瓦片。
她心疼他,这样狭小的空间关上几天,还不把人给逼疯了。
顾轻听见脚步声,回头去看,春烟正提着蒸笼过来。
“丫头。”他笑了一下,恐她担心,快步走到门口来。
仔细端详她的脸颊,浓重的黑眼圈便知是一夜未眠。顾轻开始后悔自己昨夜不该装睡,本来怕跟她絮叨起来徒惹她伤心。知道她那个倔强的脾气,担心她执意留下来陪自己,想着让她回去好好睡觉。
结果反而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现在看着她一脸憔悴,顾轻才知道错了。昨晚不如哄一哄她,让她一夜安眠。
“给我带了什么好吃的?”他期待的搓了搓手,然后将修长的手臂从木栏缝隙中伸了出去。
春烟连忙打开蒸笼,将小笼包递了过去,还有她新磨的豆浆,满满盛盛一大碗,上面还飘着豆腐渣。
混合着柴房特有的霉味,顾轻将整碗豆浆一饮而尽。
“从前都是我做给你吃,还不知道丫头的手艺这么好。”他来不及细嚼,将小笼包大口吞下去。
顾轻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春烟越发心疼。她想劝说顾轻跟自己一起离开荣福堂,可她知道顾轻和小节一样,即便是师父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他们也相信师父有难言的苦衷,师父一定是为了他们好。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我现在这里不能护着你。”顾轻用手撑着栅栏,接着春烟不断的给她递过来吃食。
“昨天我听马四说你在家宴上的应承,好极了!我的丫头就是聪明,我还担心你跟他们硬碰硬。不管师父、师娘说什么,你都暂时答应下来,他们本性不坏,只是一时间没办法接受。”
春烟心里难过,到了这个时候,顾轻还记着师父师娘的好。他的二爷,是多么的重情重义啊。
春烟有千言万语想跟他说,可是此时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阵嗒嗒的脚步声传来,柳尽欢的身影出现在两个人的视线中。春烟想躲起来,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春烟!”柳尽欢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缓缓的朝着她走过来,嘴角牵着一抹嘲讽的笑。
“这么早就过来看我弟弟,我准备的早餐都不如你及时。”柳尽欢将装着吃食的盒子重重磕在地上,逼视着春烟:“你昨儿答应我的,该不会是敷衍吧?”
“师娘。”顾轻站在里面,对着外面的恭敬的叫了声。
顾轻想不出为什么,春烟刚进戏班子时,长姐对她视如己出,如今对她却像对待自己的眼中钉肉中刺。
师娘?而不是姐姐。柳尽欢憋着一口气,看来这个弟弟注定要和自己生分了。
“我不敢。”春烟不敢不回答,尤其是看着姐弟二人对峙的时候,恐怕又会被柳尽欢安上一个桀骜不驯、不敬长辈的罪名。
“那好,晚上冷婆过来给你说媒。我和你爹疼你,让你先见一见你未来的夫君。免得直接让你嫁过去,你难为情。”
顾轻紧箍着柴房的木门,毛刺深深扎紧肉里也不知道。春烟用眼神安抚他,不要冲动。
“多谢姨娘。”春烟弯下腰取了蒸笼,向柳尽欢行了一礼:“只是还望姨娘在父亲面前多劝着,请他早日将顾轻解了禁足。柴房阴冷,舅舅他身子单薄。”
“我自然会。”柳尽欢厌烦的瞥了她一眼。
春烟又行了礼,才干脆而又决绝的离去。
柳尽欢神情复杂的望了一眼顾轻,她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得尴尬的愣在原地,直到一封来自无锡的简报打破这种僵局。
禹颉拆开叶小菊的书信时,从信封里滑落一张剪下来的报纸。
报纸被剪裁的工整,上面是颜酌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台上少年玉树临风,一身老生的行头,像极了当年的禹颉。
报纸用很大的篇幅来描绘‘禹啸伯’的轰动和惊艳:是日为须生禹啸伯登台之第一日,卖座甚佳。禹啸伯,叶小菊之徒,芳龄尚稚,然嗓音清越润利,响亮。做态活泼,博得观客连连彩声……
柳尽欢悄无声息的站在他身后,眼泪已无声的滑落。此时的眼泪是幸福的,她并不在乎她的心肝儿是否万众瞩目、大富大贵。只盼着颜酌能早点回家。
而他学业有成,归家的脚步更近了。柳尽欢替他骄傲,儿子有了出息,为娘的比谁都开心。
柳尽欢从禹颉的手中接过报纸,小心翼翼的捧在手心。颜酌的个子虽没怎么长,但好像比从前胖了些,以前的他太消瘦了。
她从心底感激起叶小菊来,这份恩情只得来日偿还。重逢那一日,她一定要亲自动手,烧上一桌好菜,为他们师徒二人接风洗尘。
“师父,不好了!柴家班的人在三庆园闹开了!”马四站在门外,行了礼之后急匆匆的禀告着。
“什么?”禹颉起身,并不慌张,而是背着手踱了两步:“你代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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