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却从来没在父亲的道具箱里看到过任何一件像样的偶人。
我只见他深夜里挑灯缝补一件破败不堪的偶人。
偶人很老很旧了,由于年代久远,就连脑袋上的发丝都腐烂粉化了。
于是,父亲便把我百岁时剪下的胎发缝在了偶人上面。
反正,那一定不是他们要找的神偶。
我想到这些的时,已经有人挥刀砍向了我。
那些人,真凶恶,我连中三刀,痛得魂飞魄散。
然后,我的身体忽然飘了起来,渐渐地飘向了那只老人偶的方向。
黑衣人还在踢打着扑倒在我面前失声痛哭的父亲:「快告诉我们幻梦偶到底在哪里?」
我飘啊飘,飘进了那一缕胎发之中。
我的神思依然清明,我清清楚楚地看见父亲冷笑了一下:
「别再枉费心思了,幻梦偶本来就是师傅生前为了延续皮影技艺而编出来的谎言……」
「他说会把幻梦偶留给最得意的弟子,为的就是能有人前来拜师学艺,使传承了千年的皮影戏不至沦落到荒废的地步,世间又怎会有那种可以与鬼神沟通的妖物!」
说完话,他便奋力起身,一头撞在了我身下的案几上。
然后,他趴在我的面前,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我看见他在闭眼之前拼命地向我伸了伸手,将一枚羊脂白玉牌举到了我的面前,仿佛是要我细细端详。
我知道,那枚白玉牌是他从那名黑衣人的腰间拽下来的。
那一刻,我想大声呼喊他的名字,想晃一晃他的肩膀,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能无力。
我只看见,缝进偶人身体里的胎发比原来长了许多。
仿佛,那个干瘪丑陋的偶人也有生命,能够供养身体上的毛发一样。
我绝望地发现,我变成了默默躺在角落里的它。
我有了灵魂,有了记忆,有了知觉。
可我什么也不能做,一如久死。
后来,这里被唐师叔的岳父买下当成了自家的面粉仓库,迎来了看门老伯。
也不知道当初被黑衣人掳走的唐慕宽怎么样了。
我只记得三个月后,他那足以在上海滩只手遮天的外公便得重病死掉了。
估计,当初那群黑衣人知道唐慕宽的身份,八成是顺手把他掳走跟他外公交换些钱财。
这样看来,如今唐慕宽依然完好无损的,还出现在我的眼前,也就不足为奇了。
毕竟他的外公只有一个女儿,就算是倾尽全部家财,也是要把他从歹人手里换回来的吧。
我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唐慕宽。
我多想要告诉他我就是当年的程蓝月,可是,我是个偶人,我开不了口。
他手上的老茧证明在离开得月班的这些年,他的皮影手艺并没有荒废,不枉父亲一番苦心教导。
我看见他从怀里掏出几枚大洋,丢到了看门人的面前,然后将我轻轻地举了起来。
直到那一刻我才发现,我的头发已经长的那么长,沿着他的肩头披散下来,一直及到了地面,漆黑油亮如同泼墨。
他带我出门时,恍惚间,我看见了穿着藏蓝色大褂,站在门洞里的父亲。
他额角流下的鲜血,把大褂的半襟都湿透了。
他就那样绝望地看着我招手。
脸上痛苦的表情,一如我将落入深渊,奋力想要把我救回。
父亲,如果我真如传言所说,幻梦偶能通鬼神,请保佑女儿手刃仇人。
忽而风来。
父亲似薄雾,飘摇不见!
3、
唐慕宽在街上花钱请了两个脚夫,避开他父亲,将装着皮偶的箱子搬进了自己房间。
他将房门反锁之后,才重新打开箱子。
他一件件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皮偶拿出来,最后一件才轮到我。
他将我举到镜子面前,让我正视着镜子里的自己,然后用尚带几分稚气的声音对我说:
「你瞧,你有多脏!」
播放着老旧唱片的西式房间里,唐慕宽掏出了剪刀,将我的头发剪去了三分之二的长度。
他又从工具箱里拿出了小巧的毛刷,轻轻地刷掉我脸上的尘土。
在用各种颜料修补一遍之后,重新将我举到了镜子前。
镜子里那个小小的皮偶变了模样,皮肤细如牙瓷,姿容缱绻。
好一幅江南女子雾雨飘渺的扮相。
是啦,唐慕宽,我承认你有一双妙笔生花,化腐朽为神奇的好手啦。
就算没有这些,我单单只需看你一眼,也会努力使自己漂亮起来的,不是么?
可是,我还有大仇没报,血洗得月班,杀我父亲的凶手还逍遥在外,我怎么能只想着自己变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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