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沉疴淡淡地瞥了沈琅一眼,不动声色地摇开手中的折扇。
只不过是这么冷清随意的一眼,却让历经无数朝堂政治血斗的沈琅沈老大人,心中忽地一凛。
“先不谈那事。”百里沉疴岔开话题,话头一转,却谈起沈家来。
他的声线低沉深厚,还带着着股浓烈的寒煞之意,让沈琅听了,也浑不自觉地脊背发凉。
“沈大人以为,一个累勋世家想要一直保住自身的荣华富贵,应当如何?”
闻言,沈琅掐须,垂下眼帘,陷入沉思之中。
百里沉疴使腕,摇了摇折扇,上头的青竹便随之轻轻起伏,状如风涌,栩栩如生。
没等沈琅回答,百里沉疴“啪”地一声果断收了折扇,替他作答:“一般情况下,选择与权势威重的皇室联姻,为首选。”
他的手指曲起,在案桌上一下一下,极有节奏感地轻声敲叩,眸中的精光忽明忽暗:“其次,就是和朝中的军武势力,或者文官世家联姻。”
“最次,则是从旁支妻族中挑选优秀的后辈,联姻。”
百里沉疴话音一落,沈琅立即探头过去,蹙眉疑问道:“莫非,这样做并不对吗?”
百里沉疴转头,转眸瞄了他一眼,哂笑着,缓缓说道:“对,也不对。”
“哦?”沈琅眼珠子一转,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面孔来,低声道:“请殿下赐教,下官愿闻其详。”
“想要通过联姻保住荣贵,乃是人之常情,毕竟这方法一本万利,又能将几个势力对等的家族紧密的联系起来,何乐而不为?”
百里沉疴详详细细地解析着,字字中的。
沈琅闻言,抚须点头。
可随即,沈琅眼中暗光一闪,瞪眼看向百里沉疴,嘴里说道:“但?”
“但,你忘了两个字。”百里沉疴也看向沈琅,唇角的笑意越发深不可测。
“哪两个字?”沈琅惊奇道。
百里沉疴没说话,收了折扇,以指为笔,蘸了茶水,在案桌上一笔一划地写了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沈琅聚精会神地看着他写,不知不觉笑容满面。
好字,好字啊!
纵然是看遍了朝廷上下,无数奏章请文的沈琅,也不得不承认,这三皇子殿下的字,实乃第一精绝啊!
沈琅双眼一眯,激动地胡须直抖。
他看得实在太过痴迷认真,竟是在那字迹都快干涸的时候,才反应过来百里沉疴写的那两个字是啥。
“势?”沈琅瞅瞅第一个字,接着又看向第二字:“度?”
“势为人势,亦是时势。”百里沉疴掏出袖口的一方丝帕,斯条慢理地擦拭着手指,语气凉薄:“不管是人势还是时势,皇权加强,五国一统,这都是不可逆转的‘势’。”
“不管是沈家,还是其他的世家,都不可亦不能阻挡这股‘势’。”
“但若你只看到这‘势’,却不知道‘度’,成则延续一时荣华,败则全族覆灭,不得超生。”
百里沉疴轻飘飘地说完,直接将沾满茶渍的丝帕往地上一掷,手法干脆而凌厉。
这话一进沈琅的耳中,他的脸色瞬间大变!
但他毕竟是纵横朝堂多年的老狐狸了,只不过略一动念,便立时收敛了情绪。
这次,他恭敬地起身,向百里沉疴双手一揖,礼拜问道:“老臣,恭请殿下赐教。”
百里沉疴坦然受了他这一拜,目视前方,嘴角轻弯,悠然道:“本王若是为帝,必然是个不愿受外戚辖制的性子。”
“若是你非要将孙女嫁本王为妃,本王必然为了平衡你沈家的势力,将更多的朝臣女儿迎入宫中。”
“当此之时,本王且问你……”
百里沉疴忽然冷冷一笑,眼眸中寒光四起:“你心里可舒坦?你的孙女心里可舒坦?”
沈琅一噎,心被这问题拥堵住,竟一时找不出话来回应他。
百里沉疴见此,又穷追不舍,继续追问他道:“更何况,北泱历代的皇后都出身胡狄大部落,这几乎已成国俗,难道沈大人有魄力,有胆识为了自己的孙女,破了这国俗吗?”
沈琅闻言,满是震惊的脸上,渐渐被一种消沉和颓然所取代。
“那殿下为何执意要立夜姑娘为正妃呢?难道夜姑娘就可以破了这国俗吗?”
就在此时,一个清脆的女音,自屏风后的暗门里不管不顾地传了出来。
沈琅闻言,顿时气得发抖,老脸臊红地怒斥道:“月瑶,你怎么如此不识规矩体统,随意出言打断殿下的话?”
紧接着,他又再次向百里沉疴叩拜行礼,惭愧地说道:“都是老臣管教不严,让孙女唐突了殿下,请殿下看在老臣的一点薄面上,不要降罪与她啊!”
百里沉疴并不意外沈月瑶的意外出言。
实际上,在他刚踏进这包间的一瞬间,就察觉到屏风后头的暗格中,藏了一个呼吸深重,并无武功在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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