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啸的北风刮过,掀起窑顶的积雪飘入窑内。蜷缩在草堆中的周华挣扎了几下,只是睁开了右眼。眼前已经没有了枯草、灰炭的色彩,尽是皑皑白雪。显然雪花不停地通过窑顶的口子跌下,飘过来,形成了一层积雪。受伤的左脸和眼睛不再有疼痛感,努力想唤动手脚也毫无反应,模糊的右眼也觉得视线渐渐发黑,最后干脆什么也看不见。
艰难地摸索着抓过一把冰雪,抠抠缩缩地放到干裂的嘴唇间。牙龈动不了,舌头居然也不听使唤,没能实现舔点雪水的**。干涩的喉咙渴望着水的滋润,似乎有火苗在燃烧。只是唇间的冰雪没有感受多少热气,许久才有一两滴落入口中,虚幻间的双耳都听得出那水溅烧红铁板的“嗤嗤”声响。
算不准过了多久,手没了感觉,喉咙总算有了点滋润的惬意,却没有气力去再抓一把冰雪了。
“我大概是要死啦!”他想。脑海中,生活的一幕幕如同电影画面,在晃动着。
在东北深山里度过的童年,慈爱的姥姥抱着、背着他忙碌劳作,直到他长大能走。健壮的姥爷带着他在雪地里撵山鸡,在林子里转悠、狩猎。
八岁那年被父母接到奉天,在张大帅手下任职的父亲,对他是严厉又不乏怜爱,母亲对他则是慈爱却又严厉。父亲任军职之前,是江南世家学子,所以文武双全是他对周至的培养目标。诗书典籍,东西学术,问只要能弄得到的,都是必学。至于骑马、打枪、武术等军事基础和陆海空各类军事知识,更是潜移默化加强化。猎户出身,读新学的母亲,连缝补、扫地、煮饭、带弟弟妹妹之类的活,也会要求他这个“少爷”必须帮着佣人做,她要他明白男女平等、人人平等。
然而1931年9月18日夜,日军以其制造的“柳条湖事件”为借口,大举进攻沈阳。当时,国民党政府正集中力量进行**反人民的内战,对日本侵略者采取卖国政策,命令东北军“绝对不抵抗”,撤至山海关内。日本侵略军乘虚而入,于9月19日占领沈阳,接着分兵侵占吉林、黑龙江。至1932年1月,东北三省全部沦陷。1932年3月,在日本帝国主义的扶持下,傀儡政权——伪“满洲国”在长春建立。从此,日本帝国主义把东北变成它独占的殖民地,全面加强政治压迫、经济掠夺、文化奴役,使我东北3000多万同胞,惨遭涂炭,陷于水深火热之中。
假如没有“九·一八”,假如迟点遇上这国破家亡的事,他也许在父母的培养教育下,成为一名优秀的新时代军人。世道没有假如,十一岁的他和弟弟妹妹们被送回江南老家,由祖父母抚养。父母不在撤进关内的东北军行列中,他们留在东北组织起人马,杀小日本。
可惜没多久,父母阵亡的消息传回老家,一向保守的祖父抹去泪水,送他到上海上洋学堂。照他老人家的想法是,保家必先卫国,真要卫国又必须科技先行。
他的烈士遗孤身份和自小的磨练,使他格外受到关注。学堂有位德国教师,同时又是国民政府的军事顾问,只要有机会就会带上他,平津、晋察、冀鲁豫、苏鄂皖到处去。各地的永备驻防工事,激起他无限的强国梦想。一边汲取知识,一边加强军事素养,只等学有所成后一展抱负。
然而,日寇步步紧逼,熬到一九三七年“七七事变”爆发全民族抗日。他再也安不下心了,独自北上想寻找队伍加入,痛打小日本。不知是平津那些工事不济,还是国民政府军败退太快,火车才到河北,就已经无轨可行了,被裹进难民群中,他努力找寻队伍,尽是溃军。与几个同是热血青年的学生捡了些被丢弃的武器,跟追来的日寇干了起来。*着有限的几杆步枪,几个没什么战斗经验的学生娃实在是势单力薄,多是干些偷袭落单鬼子,或对鬼子小巡逻队放几发追魂弹的事。没周旋几个月,身边战友一个个倒下,周华打光所有弹药,射杀了些鬼子,自己也落到了受伤躺进这破窑的地步。
刚刚躺倒的时候,还能反思这些天来与小日本鬼子厮杀的前前后后与得失。“势单力孤到是其次,到处溃散的政府军,无处不在的土匪,他们无心抗击日寇却四处劫掠百姓才是最大的祸害。他们的恶行下,真正有血性抗日的组织得不到民众的支持,无法补充。甚至被民众当作散兵游勇、土匪,帮着日寇,提供行踪。
唉!要不是熟悉环境地形的民众向鬼子们报告了我们的行踪,山间营地也不至于那么快被鬼子包抄,那么些个好兄弟!”
其实,中国民众的血液里并不缺乏正义与勇敢。给鬼子带路的村民们发现我们并不是什么祸害他们的溃兵、土匪,不也反过来奋力搏杀鬼子么?”
他们吼着‘兄弟们,是我们对不住啦!’抱着鬼子滚下崖去,虽然……”
随着体力的逐渐衰竭,他想得最多的是上天开眼,给他以活下去的希望。不甘心才一出手便是终结,更不甘心一腔抱负尚未施展便成黄土一抔。
睁大已经看不到东西的眼睛,他觉得自己飘浮起来,周身陷于黑暗之中。“唉!天不假年!死就死吧!见着父母,告诉他们,我撂倒好些个小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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