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些天,段思绮都是在旅馆的小房间里渡过。
早上醒来一个人看着日出,计算对面杂货铺今天招揽了多少位客人;晚上,依然一个人看着日落,猜想前两天被地保驱赶的卖艺者还会不会出现。偶尔——只有偶尔的半夜,她的房门才不仅仅是为送饭的伙计而开。
她不是没想过出去走动,至少不枉来一趟首府。可每当她拿定主意要出门时,脚总会不知不觉的缩回来。不为别的,就怕薛云烬突然回来没有看见她。虽然次次,他都几乎是半夜才来。枯燥乏味的等待到了段思绮的眼中,似乎不再是坐立不安的忐忑。就算薛云烬有时候一天都不曾出现,她也劝自己,再等等。
反正,他总会回来。
然而七天中,他们相聚不足三日。薛云烬为此向她道过几次歉,她嘴上说不在意,遗憾却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分外明显。
或者薛云烬若即若离的疏远,促使她,更加寝食难安。
在回武汉途中的一个夜里,她从梦里惊醒,没有看见他。急得衣冠不整的跑出船舱去找,最后在甲板上看见了他。正当她想*过去,怎知他突然一转身,将她的手大力推开。那一霎,他的表情生冷得仿佛并不认识她。
尽管事后他解释并不知是她,所以会紧张过头。可她有预感,他们之间一定出了问题。
“今天换我看你走。”
到达武汉已是傍晚,薛云烬送她到裁缝铺门口。往常这时候,都是段思绮目送他离开。今天的反常,着实令她心里发慌,迟疑了一会儿,她还是顺从地点点头,背过身去。
“思绮,”他忽然走上前,摊开掌。“再给我写十个‘绮’吧?免得我记不住。”
“行!”她扬起下颚,“除非你伸出另外一只手。”
薛云烬最不善讨价还价,只得妥协的将右手伸过去,听凭她作主。段思绮一笑,低下头一字一画写得很用心。比起那次,这回的字写得更大,也更工整。
“写好了!”抬起头,她最后一笔用指甲重重勾画。可惜他的手掌太厚实,一点红印也留不住。
她重新转身,要走了。
薛云烬对着她单薄的背影,轻轻道了一句:
“别回头,就这么一直走下去。”
她定住,不再回头:“云烬,从南京到现在,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这个问题,薛云烬多少有些意外,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中,却低估了女人天生的直觉。给不出答案,他缄默以对。
“明天见!”她不知此时此刻薛云烬是以何种心态看待她,她唯有头也不回的往前跑。好几次,她很想回头瞧一眼,薛云烬是不是还在。但她宁可在门口傻杵着,也不敢回头。
“再见……”
这句话,薛云烬好像酝酿了许久,以致于复杂得让人不得不反复回味,推敲。生怕不经意地一眨,便错过了字里行间所深藏的玄机。
可能,明天,
他们还会再见,一如既往……
※※※※
薛云烬一走,段思绮心里原是很寂寞的,偏在这个时候,店里接了几单大生意。老板又喜又急,因人手不够,又舍不得再花银子雇人,便破天荒收了段思绮做学徒。
努力了几天,她倒也学得似模似样,李老板检查了几件她亲手缝制的袖筒,夸赞道:“成,你这针线活大有长进,没之前缝得那么疏散了。”
“那是老板你教的好!”她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
李老板又从内屋拿出几件半成品搁在桌上,指着个别衔接处:“思绮啊,这些地方缝制的时候可得仔细点,错了半点穿起来,不是胳膊不对称,就是长短不一。你可得仔细了!午饭前做好,挑做工最好的那件给青龙巷的沈先生家送去。”
“知道了,我会注意的。”段思绮丢开手头的伙计,挑一件先动手试试。午饭前她挑了一件给李老板过目,得到认可,她便包好赶去沈家。
青龙巷在武昌南堤湖一带,由于街道狭窄,路面又许多碎石子和泥坑,走路得要格外小心,一不留神就会崴了脚。有个推板车的男人故意抢道,本来路就窄,他这风风火火的一冲,把段思绮都给挤到墙角。临街一户老太太正巧端盆子出来,没留神把脏水泼了那男人一身,只听见那男人抹把脸,粗声粗气的骂:“个板板娘的!老子是你屋里的茅坑?!拉瓜水(武汉话脏水的意思。)都往我这里倒的!”老太太也不是省油的灯,回了句:“又不是喂尿你喝,你号丧!”
街坊们听到有人骂街,连忙从家里冒出头,有些个干脆端着饭碗蹲在门口看,也有常做和事佬的便和和气气,兜着满脸老褶子的笑纹拍拍推车男人的肩膀,劝道:“伙计,算了算了。”
段思绮绕过是非地,多少有点幸灾乐祸,但若不是那男人抢了道,她恐怕也在劫难逃。提起裤脚,她小心翼翼跨过泥泞的小路,挨着墙根往前走。九转十八弯,总算绕进了青龙巷。问了几个街坊,她找到了沈先生的家。原来他不是本地人,刚搬来不过数月,住在这里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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