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她该去何处?
段思绮抬头看了看前方。
车水马龙的大道边一个老卖货郎挑着担子,高亢嘹亮的打油调正欢送着即将落幕的夕阳,不经意间又催促着大伙马不停蹄的赶回家,安安生生吃顿热乎乎的晚饭。
在*街的巷子口,有几个刚张罗好的宵夜摊子。什么凉粉,凉面,桂花汤圆糊,以及白天卖盛的锅贴都摆上来,价格也比白天便宜了近半。一些身上有事,或者来不及回家去的人,老远就冲摊主叫着要一份先垫肚。
这阵阵食物的香味飘满了巷子口,引诱得来来往往经过的人都无从抗拒;如同饥渴的男人猛然发觉前方有位妙龄少女正朝他招手,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吃到嘴,图个过瘾。
段思绮嗅着香气,竟似鼻子失灵一般。瞥了眼路,埋头躲了过去。
这条陌生的小路,与回家的方向背道而驰。
如今失业了,兜里仅剩杜府打发的一点月钱,哪里还有颜面向辛苦操劳的母亲说出被赶的不堪。家里已是多事之秋,再经不起新的烦事。一想到丁淑芳对她咄咄逼人的羞辱,她更加不愿意回去,更不想被母亲看出来。
路旁有几个蹲墙根等客人的车夫,其中一个长得油滑的车夫热情的凑过来。思绮没理睬,自顾走着。结果这人又追上来,想来她也没什么地方想去,便随口问他:“去胭脂路要多少钱?”
“三个铜板。”车夫比了个‘三’的手势。见只要三个铜板,她也就答应了。沿途遇到几个迎面过来的黄包车。车上面坐着的客人无论是打领带的还是着旗袍的,均是一副傲慢骄横的表情。段思绮拼命挺直腰,努力想争取着什么。结果,眼泪又被逼了出来。
乌鸦就是乌鸦,怎么可能变成凤凰。她再次抱起书,紧紧贴近胸口,由着泪水往下坠。
朦胧中,段思绮望了眼前面的路。却惊觉眼前是一条陌生的四方巷!并不是胭脂路!
她忙叫停车,却见车夫一脸奸邪的坏笑。粗厚的手掌向她一摊,不是讨取,而是索要!
“拿来,车费!”
段思绮跳下车,身子猛地向后退。
“这里根本不是胭脂路!我为什么要给你钱!”
“想不给?”车夫咧嘴笑,十拿九稳是吃准了她。
“去年古楼洞有个胡同的人全得麻风死了,一直到现在都没人赶去哪住。嫌鬼多!你今天要是不给我钱,就等着冤魂索命吧!”
“这里……这里是古楼洞那个胡同?!”思绮吓着了,车夫更加得意。
“不然还能是哪里?你若还不给,我大声吆喝一句,把小金堂的兄弟引来他们可就把你给撕碎了!这里如今是小金堂的势力范围。你别是想自寻死路吧?不过你要是运气好点,他们倒是可以送你去窑子呆个把年!我数三下,不给我立马喊他们出来!”
“你……你这个强盗!居然为了三个铜板当街打劫!你不怕坐牢吗!”
“哼……再说我立刻送你阎王哪儿告状去!到底给不给!”车夫红了脸,就要动粗了。
段思绮没办法,只好去摸兜里的钱。不想那车夫又阴阳怪气的骂道:“记清楚了。三个大洋!少一个子都不成!”
“三个大洋?!你明明说是三个铜板!”
“我还明明说载你去胭脂路呢,那么现在是在胭脂路吗?!少罗嗦!快拿来!”车夫早有预谋,段思绮再后悔也无济于事,只能忍气吞声将钱掏出来。
怎知车夫等不及了,亲自动手去抢她兜里的钱。她一抵抗,就遭到粗暴对待,生生将她推到地上搜身。最后全抢光了,他人也跑得无影无踪。
段思绮愤恨的抹着泪从地上爬起来,眼见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却不知怎么走出这七弯八拐的四方巷,顿时又气又急。先前遭受的委屈这会子也全爆发出来,缩在墙角抱头痛哭。等到哭累了,天色也已暗沉下来
无论今天受了多大的委屈都好,她一定要坚持住,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困死这里!
她要离开这里,她要回家!
段思绮含泪拾起地上的书,鼓起勇气往车夫消失不见的陌生巷子走去。
果然是许久没人住的地方,狭窄的巷中四处充斥着一股难闻的臭味。不知是死老鼠,还是别的什么挥发出来的腐臭。段思绮轻轻抽动鼻子,眼泪还挂在眼角,惹得视线也模糊不清。居然错将满墙青苔看成一张巨大的黑网,仿佛正等着她自投罗网。莫名的毛骨悚然,迫使她不自觉去回想那些得麻风死去的人!似乎冥冥中有一双手,一双无形的黑手,正逐步……逐步向她*近……*近……
她开始慌乱,像无头苍蝇一样仓惶抉择着可以逃生的去路。可当手指无意碰到墙面冰冷而粘腻的青苔时,那股子寒意愈发强烈,凉飕飕的,快要不能自已……
蓦然,另一条胡同口闪过一束光;极暗,极不起眼的一束红光。一闪一闪,忽明忽暗。
段思绮心头发怵,反射性停下脚步,害怕那是老人口中所提的鬼火。但转念一想,或许是她的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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