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依然拨开浓密的草丛,将手放在大门上,出乎意料之外,她轻轻一推,大门竟然应声而开。怎么会这样?她犹豫了,这太容易了,容易得让人觉得有些不对劲。为什么正门紧锁,而这扇边门却被遗忘了呢?这说不通….除非这扇门还在用,或者是这栋旧楼里还留守着维修工和看守,应该是这样的。既然这扇门还有用,为什么他们又完全不修剪一下这片疯长的草木丛呢?为什么不把路面清理出来?门里面,别墅门前的空地上,草丛和树丛里留下有人来过的痕迹….
她举起相机,拍下了这条儿时的小径,没什么别的原因,只是想让自己定定神。踩着泥泞的道路,漪冰加快了步伐,感觉心跳在加速。眼前浮现出自己在这片小树林里和姐姐嬉戏的身影。旎冰总是爱躲在一棵垂柳后面。空气中漂浮着木兰和茉莉花的清香,她们的发际常常染上那熟悉的气味。就像是上世纪二十年代的老电影,她看到她们姐妹俩奔跑在树丛里。她们找到了一个树洞,还有一只巨大的蜂巢,她们在草丛里追野兔,
那时在漫长的夏日里,在那些没有母亲陪伴的漫长黑夜里,漪冰躺在床上,听着呼啸的晚风吹进窗缝的声音和屋外猫头鹰和呜咽,看着天花板上的吊扇扇叶永不休止地转动,无法成眠。她看到了从客厅里透到走廊上的微弱灯光,看到了妈妈的灵魂在过道里来回走动的身影,她还看到妈妈灵魂指间忽明忽暗的香烟,闻到阵阵辛辣的烟草味。
那个晚上,当漪冰再次醒来。她听着蟋蟀和知了的奏鸣,看着一个黑影穿过走廊….突然,她嗅到空气里有一种陌生的气息。那时她大约十岁。她听见浴室里放洗澡水的哗哗声,接着脚步声消失了。浴室的门“啪”地响了一声,锁上了。她很奇怪,不明白为什么妈妈灵魂要在凌晨三点洗澡。
漪冰躺在床上,等待着。但是她并不知道自己在等待着什么,只是就这样听着流水的声音,一直静静地听着。终于,她再也无法就这样安静地躺在床上了。她一把掀掉身上的毯子,冲向浴室。在走廊上,她看到水不断从浴室的门缝下渗出来,掺着一缕缕鲜红的颜色,在地板上蔓延….现在,当她穿过茂密的灌木丛时,无法抑制地汗如雨下。此时天空落下第一滴雨,她绕到一排灌木树篱旁,看着一栋楼的后面,她再次举起照相机,从这个角度拍下这栋古老的建筑,拍下翠绿的垂柳、长长的走道和开裂的石板路。
吱….呀……抬起头,她看见屋檐上锈迹斑斑的落水管在风中发出怪响。那上面面目狰狞的雕像双目圆睁,和十多年前一样死死地盯着她。她小时候是多么害怕这些中世纪风格的石像啊!她曾经认为,如果那些小鸟或松鼠不小心接近这个怪物,它们一定会被那血盆大口吞噬的。当然,这些都是她孩子气的幻想。她向楼前面走去。她朝三楼伸出来的窗口看了一眼。
旎冰跳楼后,那里的窗户立即被更换维修一新。现在,窗玻璃仍很完整,漪冰把镜头转向窗户,后退几步,使得整座建筑和喷泉都在画面之内。四周的树影随着相机的镜头移动,变换。在按下快门的那一瞬,漪冰突然看到一个黑影站在姐姐房间的窗户边。拿开相机定睛一看,却又不见人影。窗户后面没有人。“当然不可能有什么人。”她大声叫道。她下定决心,再也不让那些无所谓的幻觉来折磨自己了。没错,这是个令她心碎的地方,是她姐姐离她而去的地方。是她人生从此改写的地方。但是现在是结束的时候了。她咬紧牙关,努力使情绪平复下来。为旎冰的房间拍了几张照,渐渐心无旁鹜地沉浸在取景器的阴影和图像中。她先从整体上为紫陌濪夢别墅拍了几张相片。又拍了几张局部特写。有爬满青苔的仙女喷泉、破败的火灾逃生出口和那庞大而沉重的铁门。她苦苦地想,眉头紧锁,时间开始倒流,再次回到了过去。那些事真的发生过吗?还是仅仅只是她太急于回到那一天而产生的错觉?
雨越下越大,她在开裂的水泥地上站定。就是这里,她的姐姐坠落在这里,身体和地面撞击是发出的闷响再次在耳边清晰起来。“姐姐。”她轻声呼唤道。漪冰的喉咙哽住了。那骇人的尖叫,姐姐裂开的头颅,暗红的血迹浮现在眼前,令她不敢继续回忆下去。她还记得姐姐最后躺在哪块水泥地上。闭上眼睛就能听到父亲和母亲的叫喊声,救助者的脚步声和说话声,还有自己凄厉的号哭声。一切都太迟了。救护车尖厉的报警声都只是毫无意义的噪声,以另一种方式宣告了旎冰终于摆脱了她的痛苦,得到了解脱。漪冰挺直了腰,走开几步,只要她愿意,随时都可以看到地上的血迹,姐姐被死神笼罩的脸庞,盯着她,就好像从很远的地方盯着她,漪冰有一种站在山顶的感觉,她再次灵魂出窍,望着脚下的自己和那个恐怖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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