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侧号舍已经完全乱了起来,跑动声呼喊声在巷道中回旋,带起一阵阵的疾风。
号舍中原本熄灭了的灯火,顷刻间亮起一片,远远望去,恍若星星点点的火光在夜色里飘摇。
士子们早从嘈杂声中醒了过来,个个面露兴奋,双眼极亮,堪比捡到了几百两银子,两只手紧紧扒着栅栏,伸长了脖颈拼着老命朝外望去。
什么,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别逗了,贡院里死了人,这可是千载难逢的热闹,危墙不危墙的,热闹看完了再说。
但是士子们理智尚在,看热闹也看的十分低调,既不惊呼也不议论,只是安安静静的围观。
毕竟今夜的热闹显然与昨夜的大不一样,昨夜只是抓了六个夹带士子,虽然是大罪但性命尚在,而今夜却是死了人了。
一条人命的威慑力,对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士子,是极为震撼的。
都说人从书里乖,其实吓唬有时候比书更管用。
夜色深沉,昏暗的灯火斜入甬长巷道,原本便照不到巷道尽头的茅厕,更遑论此时众多兵卒将茅厕围了个水泄不通,更是什么都看不到了。
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但是能听得到。
巷道尽头的没有刻意压低的说话声,在静谧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响亮,清晰的传到号舍中。
“是一个士子发现的。”
“死在茅厕里了。”
“这可怎么办啊,这臭烘烘的,可怎么往出捞啊。”
明远楼朝西的玻璃窗大半都被推开了,但房间里却没有燃灯,有心人皆隐秘在黑暗中,向外望去。
蒋绅一脸倦容的凭窗而立,他的双眸微冷,西侧号舍通明的灯火在他浑浊的双眸中跳跃,映照出彻骨的惊惧。
他重重的砸了一下雕花窗棂,玻璃窗哗啦啦响了几声,光影应声抖了抖,他的声音冷冰冰的,流露出无尽的疲惫:“怎么会又出事了?”
沐荣曻拎着一件外裳,披在蒋绅的肩头,低声道:“阁老安心,有内卫司的人在,不会出什么大事的,阁老连日来都太过操劳了,还是早些歇息吧。”
半开的窗下人影一动,冷肃着脸的韩长暮从窗下走过,蒋绅伸手轻轻关上窗:“你去看看,省试出了差错,北衙禁军和内卫司自然是难逃罪责的,可你我也难辞其咎。”
沐荣曻应声称是,回房重新梳洗了一番,换了件厚实些的外裳,踟蹰着往外走去。
心里暗暗打鼓,今年的省试怎么这么不太平,莫非负责省试的官员都要落不着好了?
出了人命,这案子就变得棘手了,搞不好会惹得一身骚。
想到这里,他不由自主的放缓了脚步。
巷道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兵卒们远远的看到韩长暮带着冷意的走过来,纷纷低下头噤声不语,自觉的让开一条道路来。
何振福走到兵卒中间,淡声发问:“是谁最先发现的尸身?”
为首的兵卒上前一步,指着旁边一个蹲在地上,抱着头的士子道:“就是他,水字号。”
听到兵卒点了自己的名字,那士子抬起了头,胆战心惊的看了何振福一眼,又飞快的低下了头,吓得脸色惨白。
何振福莫名其妙的摸了摸自己的脸,自己长得也不丑啊,有这么吓人吗?
他走到士子跟前,尽量将语气放的和缓,免得吓晕了这人,什么都问不出来。
可饶是如此,那士子还是脸色惨白,身子微微颤抖,显然吓得够呛,只是不知道是被那尸身吓的,还是被何振福吓的。
姚杳跟着韩长暮走过去,眼风一扫,看到这一幕,微微挑了下眉。
想来也是,大半夜的出来如个厕,竟然碰到这种事。
她记得自己上大学的时候,听个鬼故事都吓得夜里不敢独自去卫生间,这人还是亲眼看到了尸首,可不得吓出心理阴影了。
孟岁隔和姚杳并肩而行,低低叹了一声:“怎么这么倒霉!”
姚杳抿唇不语,她并不觉得倒霉,只是觉得此事怪异的很,先是泄题,后又出了人命,这么一闹,今年的省试都能载入史册了。
其实今夜她与孟岁隔都各自有各自的事情,可刚刚赶到地方,还没来得及动手呢,西侧号舍这边便出了人命案子,她隐约觉得不对劲。
就像是有一双手,在暗中操控着这一切。
一盏昏黄的灯悬挂在茅厕的门口上方,晦暗的光流泻在门洞前头,反倒映衬那门里头更加暗沉无光了。
茅厕的门正对着巷道,进门后竖着一堵青砖薄墙,绕过墙壁,后头有四个蹲坑,坑与坑之间,也竖着一堵薄薄的青砖墙壁。
茅厕每日都有人打扫,青砖地面还算是干净,但紧挨着地面的砖墙上,污秽之物渗透到了砖缝深处,气味经年累月的存积了下来,并不是每日打扫便能祛除的,就燃上上好的沉水香,也无济于事。
发现尸身的地方便在进门最后一个蹲坑,位置比较隐蔽,不容易被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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