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个“腐儒”的称号。此人说:“人云亦云,还不如做个鹦鹉。”
王洋有一次引用张载的学说:“金铁有时而腐,山岳有时而摧,凡有形之物即易坏,惟太虚无动摇,故为至实。”那番子驳道:“太虚无形,手触不到,眼瞧不见,你怎知太虚无动摇?有何证之?”
按张载说的太虚无形,为气之本体,那么既是无形,你又怎么知道太虚无动摇呢?这个疑问将王洋问到哑口无言。追究起来正如“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之类哲语,只能博人一笑。
又有一次说到宋真宗的名言:“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那番子嗤笑道:“没出息的男人,有本事就去赚大钱娶美人,一头钻在书里意淫,没有比这更龌龊无能的事了!”此语让各学子闻之喷饭,“龌龊无能”一时成了众人打趣王洋的常用语。
王洋自此与此子反目成仇。
番子好出恶语怪言,有时愤世嫉俗,有时却切中时弊,听来新鲜,别有深意。
一次众人议论古时学子六艺俱学,今时学子却多只学诗书,不懂数、射、御。番子说:“诗书坐在屋里读读记记就行,数、射、御多需经年累月劳心劳身的苦修,今时学子懒惰蛮劣,熬不住那个辛苦,便连圣人孔子的话也不遵循,此印证了人之‘好逸恶劳’的本性。”他这个论点让所有儒士听得窝心。
“孩童都知道,儒士的作风嘛,就如子曰: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可是,今人连艺学不全,还敢自称儒士?”这一感叹便连程涵老夫子也觉得给敲了一棍,他这个洛阳名士也不懂“射、御”的说。
番子又说:“世异时移,知识在不断积累。单是诗歌自古之诗经,至离骚,至唐诗,至宋词,有千千万万。至今时六艺任何一门都深奥至可以让人花费一辈子精力去研究。有的人专门读诗,有的人专门学射御,有的人专门去学数,或许才是符合时势变迁的现象。”众人均奇怪他这么转眼改了口风,他又道:“所以说,孔子的话也未必正确。由此推之,古人的话也未必都是正确的。”
“表面疯言疯语,实际暗含道理。”程纳点头称赞:“此子有东晋遗风。”程涵老夫子鲜少赞人,说此一语可谓罕见,他门下的登州十六秀士们人人妒忌。
此番子何人?穿越人士,黄明晰,字东邪,自谓“道理若过于明晰,则邪。”别号:桃花岛主。
甄子凼嘿嘿笑道:“三人行,必有我师。它山之石,可以攻玉。有请东邪兄指教!”
三十二只眼睛齐齐注视高台上程涵老夫子的旁边一个捧着茶具侍候的年轻秀士身上。那小子歪歪斜斜带着八方帽,松松垮垮披着文士服,总让人瞧见不禁冒出一句“沐猴而冠”的成语。此刻他正拿着给老夫子的茶壶茶杯自斟自饮,边嘀咕道:“臭道士,奸道士,一个MP4好歹超越时代八百年,绝对是独一无二的宝物,你给我压到十万贯我也忍了,为什么还压了一半不给我呢?‘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果然是至理名言,血淋淋的教训啊!”
此时鸦鹊无声,程涵将不肖弟子的铜臭之语听在耳里,他不慌不忙从袖里掏出手臂长的黑木戒尺,在十六秀士目不忍睹的古怪表情下兜头敲在黄明晰的头上。
嘭!有如夏天选西瓜的敲击声,让众人齐齐抽了一口冷气,脑门隐隐的生痛。
“老师,我一直听着呢!”黄明晰抱着可怜的头,敢怒不敢言,最后垂头丧气地捧起茶杯道,“仁政大道譬如鲜花美酒,看上去美丽饮来**,然而天道一枯一荣总有定律。花开就有花落,醉后亦有醒,强求不得。”
听起来很有道理,但说跟没说一个样。王洋心想。
“不过,花亦有昙花梨花梅花,酒也有烈酒醇酒。仁政不可能永远,但仍可持久。”
众秀士精神一震,侧耳倾听。番子虽然说话有时很恶毒,可总是有不少新意,看问题皆是众人前所未有的切入点。
“王道仁政,施者在于君,受者在于民。因此,君明则仁,君昏则虐,仁政的依托皆在于君。然而明君昏君不可定,由是仁政历来反覆。”
“朝闻道,夕死可矣。快哉!东邪兄一刀见血啊!”甄子凼拍掌叫好,众秀士亦暗暗点头认同。
“境由莫要打岔,且让东邪兄说下去!”王洋不悦地道。
黄明晰伸出三个手指,扬了一扬,道:“我有三策应付之。分为上策,中策,下策!”
“下策,在于教育,不论君王才智如何,尽心引导他施行仁政,谓之‘听天命,尽人事’;中策,在于辅助,不论君王明智与否,由宰相施行仁政。君明不明不可换,昏相则可轻易换之,谓之‘虚君实相’。上策,在于民权,仁政施行不施行,由黎民决定,这是从根源解决问题的方向。”
“不妥,不妥,君若不明,如何有贤相辅助。另外,民权是什么?”王洋反应迅速,立刻驳道。
“虚君实相’是由民选出,君任命。奸臣可以瞒过君王,难道瞒得过民众不成。至于民权,时机不到,说来无用。”黄明晰道。
>>>点击查看《北宋大儒》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