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回驸马,公主死得很安静。」
宫人来禀报的时候,我和驸马正在房间内逗弄着刚满百日的孩子。
「派人去宣城送信,再找一副上好的棺木殓了尸首,」我的驸马毫不在意地吩咐宫人,像极了平日批阅奏折时的模样,「你父王前几日来信,说若是沙月熬不过,病去了,按照宣城风俗,出嫁未有子女者是要葬回娘家的。」我的驸马抬首望向我,目光里满是柔情,「沙华,你觉得她该葬在哪儿?」
我的驸马,是个坚定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主儿,他不愿意让他的陵寝葬下第二个女人。我看了看刚刚来禀报的那个宫人,她是沙月的陪嫁,此刻她正静静地垂首站在一旁,但我知道她恨透了我,不然为什么她抚在腹处的左手正死死地掐住左手下的右手?
「倒也不能说阿妹没有子女,虽然小产没有保住,」我的手轻轻抚摸过孩子的脸颊,「阿妹很爱你,定是不肯回宣城的,我们也算对不住她,就圆了她的愿,将她葬于宛城的王陵吧。」
「只是如此,你便受了委屈,」我的驸马抬手摸着我的鬓发,孩子似乎不满父亲注意力的转移,开始哭闹。我抬手唤来一旁的乳母,让她把孩子抱走。
「我想去看看沙月。」我起身随宫人去了沙月的寝殿。
沙月的寝殿在宛城王宫的西北角落,是处终年晒不到阳光的院落,密密麻麻地种满了宣城的红牡花。我看着满院怒放的红牡花,月光下散发着妖冶的香气。六年前沙月嫁进王宫,同驸马说她想念极了宣城的红牡花,宛城的水土同宣城不同,驸马就在王宫处处撒了种子,最后只有这个院子开满了红牡花,沙月便开开心心地舍了原先离驸马最近的寝殿搬了来。想必那个时候,驸马也是爱着沙月的吧。
寝殿内已经燃起了安魂香,棺木还未来得及送来,沙月静静地躺在红木床上,面色苍白,和她平日里生病时休息的模样没有什么不同。这张脸真是好看,发乌肤白,当年在宣城,最爱穿着一身红衣到处跑,几国内都知道宣城的沙月公主美得像红牡花,却不知道宣城内沙月还有个孪生姐姐叫沙华,长得同沙月一模一样,只是性格温顺内敛,读书习字的时候也漂亮得像一轮天上月。
「姐姐,」我低声唤着床上的人,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喃喃说,「你曾经说过羡慕我无所顾忌的性子,我也曾羡慕你的娴静惹人垂怜,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我也是你,你的孩子你的夫君,我会好好待他们。」我握住她冰凉的手,看见自己的眼泪落在了她的手背,几个宫人见状,齐刷刷地跪了一地,纷纷求我节哀,不然伤了身子她们的君上会要责罚。
我看了看跪了满地的人,那个沙月从宣城带来的宫人却是昂着头咬牙切齿地看着我,我冲她招招手,她却突然站起来一头撞死在了殿内的柱子上。真是好一个忠仆,看着宫人手忙脚乱地把她拖下去,我有些惋惜又有些自豪,连从小到大一直伺候我的宫人都没有发现我是沙月,死掉的才是沙华,看来我成功了。
我是沙月,躺在床上死去的人是我的姐姐沙华,我们的驸马是同一个人——宛城的君上百里阙。六年前,父王要为我和阿姐挑夫婿,借着自己生辰的由头,请了诸国的世子王侯前来参宴。
父王痴情,一生只娶了母后一人,可惜母后生产时因我和阿姐是双生子,难产伤了身子,没过几年就病逝了。母后的病逝让父王一夜白了头,从此不肯再娶,宣城的君上无子,娶宣城的公主是件只赚不赔的买卖。
我和百里阙就是在他赶来宣城的路上相遇的,那时将将过了清明,我骑了阿姐的小红马,想要去城外采红牡花酿酒。红牡花喜阴,那几日连绵小雨,城郊外的红牡花开得连成了片,我一头钻进红牡花丛里,听着身后跟着的宫人大呼小叫地喊着让我戴上面纱,只觉得好玩。当我抱了满怀的红牡花从花丛的另一侧出来,悄悄牵了小红马想要避开宫人再往后面的山林中去时,我看见了百里阙。
他穿着和阿姐衣裳颜色很像的月白金丝袍子,牵着一匹比我手里小红马高了半个头的黑棕马,冲着我笑。他笑起来真好看啊,比宣城里那个最有名的大才子还好看,我记得阿姐曾经给我读过一首诗,里面有一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说的便是他吧。
「你是哪家的姑娘?」他将马拴在一旁的树上,走到我身后捡起来什么东西,声音里带着笑意,「采花采得鞋子掉了也不知晓,」他蹲下来抬起我的脚,替我穿好掉落的鞋。我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在我们宣城,未出阁的姑娘若是见外男,是要面纱遮面的,此次未遮面纱,又在外男面前被看了脚,是件了不得的事。
「你,你不许告诉别人。」我害羞得有些结巴。
「告诉别人什么?」他依旧笑吟吟的。
「不许告诉别人,你看了我的,我的脚,」我把脚往衣裙里缩了缩,「嬷嬷说,男女有别,若,若是被男子看到了肌肤,就,就……」
「就怎样?」他的笑意从眼睛里溢出来,「可是就要娶你为妻?」
「也,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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