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上大学的头一个星期天,伟东就跑来找我。两个初到省城的傻小子,欢天喜地乱逛一通后,他领我进了一家饭馆,让我尝了一种此前从未听闻的东西。那东西俗称马尿,学名叫啤酒。
他叫了一瓶,先倒满一只大碗,又将另一只碗倒满了一半。满的归他,半满的归我。结果我只喝了两口,剩下的又都归了他。初次体会到的马尿味,确实名不虚传。
此后我俩最多隔几周就要见一面,每周一见也很经常。见面后的内容,不外乎喝酒加吹牛。在喝酒方面我进步神速,到大学毕业时,已能与他各自喝下七碗散啤,外加分掉一瓶白干。而在校园生活方面,他的境况不出所料,以其少年于洋的形象,加上外向性格和丰富技能,到哪里都不愁吸引一批女孩。据说他一入校,就在全校的游泳比赛中拿了个蝶泳冠军。我立即可以想见,他在水池中那扇形起落的后背、均匀打水的双脚,以及身旁对称散开的水花,该引来多少娇声尖叫。
据他说,单是他同年级的女生,对他有意思的就有好几个。尤其一个叫吕波的,干脆每周就拿两张电影票到他面前,不管周围有无别的同学。而只要他一找借口瞎做解释,吕波便当场将票撕碎,扭头走人,撇下他好像干了什么亏心事,低头只敢看脚面。这种不怕丢人不嫌害臊的倒追方式,让伟东一到周末便心惊肉跳,好多次干脆早早就溜到我这里,愁眉苦脸半天。但总不能一直不回去呀,而我下次听到的结果便往往是,一进校门又被吕波给逮了个正着。
我挺纳闷,很想看这个吕波一眼,究竟何方鬼怪,竟有如此凶猛的魄力,却又令伟东唯恐避之不及。但伟东描述说:“她吧,一是并不难看,所以不存在我嫌她丑的问题,二也并不凶悍,甚至乍一看还挺文静呢。”
这就更让我好奇:“那你就不能陪她看回电影?干吗一点面子都不给?”
伟东苦着脸道:“这事真就是怪了,她要不这么硬来,我说不定还能对她有点好感。现在的问题是,我无论如何都对她喜欢不起来了。”
我只好再三说他是贱骨头。
其实问题的关键还是,这贱骨头太有女人缘,不光地质学院的女生竞相到他面前投标,老家的许多洋溢着民俗与天然气息的女孩,同样在等着他的青睐。而他在向我传达这些桃色信息时,却毫无自得之态,反倒确是呈现出一种毫不掺假的烦恼,并一律对她们报以狠毒的装傻充愣。
我顿时明白了,“那你就是,还一直惦记着,送你钢笔的那个女生。”
对此他倒不再反驳,但却将目光投向天空,满脸惆怅。
当时毕竟年少,对远方还总觉遥不可及,且那年头的西北煤城概念,基本还是一种发达工业基地的标志。所以他轻易不敢奢望,一个那种地方的女孩,会跟自己有什么可能。
他跟许菲倒是有点通信,但都是很正规的口气,也不存在任何暧昧暗示。许菲到西北后,又进了一所中学复读,伟东还怕信写多了会影响她学习,进而导致反感。嗨,如今想来何等可笑,这边高校里的一个大众情人,居然不敢招惹西北县城的一个复读生。
伟东后来便频频说起许菲。每次往往是,一开始还满脸的神往与心醉,但随着思绪的流动及错乱交织,便有些语无伦次,甚至还会弥漫起自卑与自怜。
他说:“她不能算很漂亮,但气质很好。”
他又说,“我一直觉得她不会看得上我,现在也还是这么认为。”
他越说越痛苦,“你别看我以前又是游泳又是怎么着的,我毕竟农民出身,要是没有高考,像她这样的女生我根本就不敢去想。”
我就那么一再眼睁睁的看到,一个男孩竟肯如此在精神上虐待自己。而他的这些感情经历也未免使我惭愧,尽管他比我大好几岁,但在心理上我们好像应该是同龄的,然而说来丢脸,我还从没跟任何女生正经讲过话呢,只是在过去不停获奖时,能感到她们看我的眼神变得越来越柔和而已。在伟东陶醉着讲述的同时,我也挺想找出某个同样值得一说的女孩,但记忆中真的空旷无比,仅仅有些飞鸟般的影子飘来飘去,令人沮丧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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