糊涂老四是这个巷子的头号人物,关于他这个名字的来历还是有一段故事的,据说在早些年,他是村委会的保管,在他的名下总是莫名其妙的丢失公家财产,为此大队里的人没少批评他,差点就将他拉到批斗会上,好在那会儿赶得是文革的尾声,才不至于当成阶级敌人,他便又莫名其妙地逃过了一劫,稀里糊涂的就过了大半辈子。大队里的人便给他起了个绰号——糊涂老四,至于“老四”,那是他的本来名字,在他上面有老大、老二,以此类推。
他是这个巷子里的名人,每当午饭时间,他就会捧着一个海碗在巷子里来回的逛,找个凉快的地方就蹲着吃饭,然后很多人也跟着他围上来,都端个大海碗,互相聊侃着。
他们天南海北的乱侃一气,人们总是不厌其烦地聊着他的绰号,糊涂老四也乐于给他们讲解自己的那点点陈年老事,他说自己当年是不愿意得罪人罢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没看到,其实哪里有那么糊涂啊,如果当时做保管时跟人们较真,那还不早被批斗了,世道就是这样,哄着过日子,你哄我,我哄你。这就是糊涂老四的人生哲学,哄着过日子就没事,如果要是什么事都较真操心,那就不对了。人们都嘲笑他没血性,大男人连个事都抗不起来,那活得还不跟狗窝里的狗。糊涂老四却不以为然。
糊涂老四有一个学习优异的儿子,这是他最大的骄傲,也是左邻右舍热门的聊侃话题,人们总是拿糊涂老四的儿子为榜样,说教自己“没出息”的孩子,糊涂老四也乐得听人们这么说。
然而糊涂老四也有自己的难处,他自己家两个孩子,儿子现在上初中,女儿上小学,将来要是都考上大学了,那还不要了他的命,而自己却只经营着一个不大的水果摊子,起早贪黑的干活,仅够维持着这个家,不过这是他说的,左邻右舍都不相信,私下里都说糊涂老四有不少压箱底的钱,将来用来供孩子们上大学。
这天早上,他又像往常一样早早地就推着平板车出摊子了,这时正是清晨五六点钟,大家都还在梦中,按理说糊涂老四没必要这时候出摊子,根本就没有多少人,但是糊涂老四毕竟“糊涂”,他知道,出来的迟了就占不到好地段了。他一路哼着小曲走着,朝闹市走去,路两边不知什么时候挂上了霜,白白的与这路一直延伸着,麻雀也已经醒了,叽叽喳喳地在枯枝败叶中乱叫,似乎在埋怨盛夏的消逝,食物也渐少,天上洒下了白白的一大团雾,一会儿的功夫就将这一切笼罩,看不见了远方,糊涂老四消失在雾的这头,没过多久就出现在雾的那头,他停下了脚步,四处大量了半天,决定在一处绝佳位置摆开摊子。
太阳总是比糊涂老四出来的晚,等它出来时,糊涂老四已经做完了好多笔生意了,没过多久,雾散了,行人渐多起来,有匆匆上学的学生,嘴里叼着没吃完的火烧,还有上班族,提着饭桶,估计是上单位再吃早饭,老人们最悠闲了,从老城那边锻炼身体回来了,似乎也捎回来一缕不太清楚的朝霞,红光满面的。这时候是不要指望有买卖的,他看着这些来来往往的人们,嘴里自言自语道:“这帮混蛋,不知道停下来买点水果啊?”
“买不买那是人家的事,咱就老老实实的每天出来摆摊就行了,人一辈子要得的财是有定数的,多赚了要赔,少赚了老天会给你补上。”说这话的是一个紧挨着摆摊的同行,叫六儿(所谓同行是冤家,随说两人关系并不算坏,但是看到别人做了自己的买卖时,还是稍微有点不爽的。糊涂老四常拿他开玩笑,“你知道你为什么叫六儿吗?那是因为你本来就是我的弟弟,咱家排行第六,后来咱妈因为家里紧张,就把你送人了。”六儿却不以为然,怎么看自己也长的跟他有区别)。
糊涂老四见是六儿出来了,便不屑地说:“补上?谁给你补啊?”
六儿说:“我也不就是一说嘛,谁该赚多谁该赚少那是天数。”
糊涂老四说:“那你看我命中该赚多少啊?”
六儿说:“我哪会看这个,要会看,早不干这个了,再说了,会看又能怎么样,成天泄露天机,你以为那是好事啊。”
糊涂老四说:“嗯,有道理,怪不得那些算命的常不走运,被顾客给休算一顿,敢情是泄露天机的原因啊,嗨,什么行当都一样啊,不容易。”说罢点起了烟自个儿抽起来,六儿上前也向他讨了个烟抽。
六儿这时说:“老四啊,别人干嘛管你叫糊涂老四啊?”
糊涂老四说:“我好像跟你说过吧?”
六儿把头摇得就跟拨浪鼓似的,直说:“没,没有啊。”
糊涂老四说:“我怎么记得我已经跟你说过不下十次了。”
六儿说:“糊涂了吧,你可能是跟别人说过不下十遍吧,我是没听你提过。”
糊涂老四恍过神来,忙说:“是没跟你说过,不过跟别人说起过,问的人太多了,都不记得说问过了。”
于是糊涂老四又将自己文革的经历口沫横飞地讲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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