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领袖的魅力,肯定也取决于部下对他的忠诚。在蒙古人的传颂之中,他们很少称呼成吉思汗为“铁木真”,对他们而言,铁木真是不轻易说出的名字,因为太珍贵……而且,在祖父的帝国成立之后,他没有杀死任何一个功臣,也没有杯酒释兵权,更没有被任何部下与子民背叛过,他用他的勇猛与灵魂延续了我们的民族,使之更为广阔与坚固。他如此伟大,却早早去了。
几天过后,我昏昏沉沉地迎来祖父的丧礼,听年老的祭司念诵悼词,悼词说起我们民族始祖的由来——白鹿与苍狼缔婚,用奶汁哺育了后代,从此赋予了蒙古人野性强悍的力量……因为是鹿与狼的结合,人们的身上同时具备高洁优美与凶狠坚强的双重品格——我的祖父成吉思汗,他成为这群人的首领,指挥着部下像狼一样去战争,面对每一场战斗,他都有精确的布阵,像狼一样,利用气象和地形,伏击、奇袭,成功地赢取所有的胜利。
人们崇拜他的功成名就,他却在临终之际常常喟叹:“多少好日子,本该鲜衣怒马驰骋疆野,却都因为征途虚耗了。”——我们怎会懂得他的心思?我们这些愚笨的人,与聪明的他对话,总要有好长的路途要去参悟。
丧礼当日,之前还阴霾的天气却出奇地晴好起来,阳光明亮得像是被精心擦拭过的旧银子,又像是波光粼粼的小溪被月光照耀,如此炫目,如此美丽。
“大汗!大汗!”人们呼喊着他,哭泣着赞颂他,然而他已经再也不可能听见了。伟大的成吉思汗,也逃不过熄灭如灯火的命运,朝向无法猜测的世界,与我们遥远地告别了。
对过去后悔吗?对未来尚有缺憾吗?若是从头再来,或许还有别的路途要走吗?——所有问题都已没有答案,他已然去了。悲伤也好,愤怒也好,欢喜也好,种种猜想,都成虚设。
他走了,带着他的魔力、智慧、顽强与尊严走了。他的光荣与往事全都化身为尘灰,而后袅袅升腾如烟,霎时又变成高耸入霄,亮得耀眼的洁白云朵。
几十人抬起庄严沉重的灵柩,将他扛在肩上,朝着远方走去。
轰隆的数声雷,像是远天擂起的战鼓,似乎根本不愿停歇。瞬时之间,天空出现了密密的黑云,把阳光牢牢地遮蔽住,一会儿工夫就电闪雷鸣,大雨倾盆。
我望着他走远,眼睛酸涩,却已然分不清是雨是泪,抬头去望密云深处,依稀能看到它们幻化成苍狼的形状,凌厉矫健,奔腾潇洒,然而它们聚合的时间并不久长,接着就慢慢消散了,终于再不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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